《倦归南》吖许

12、第 12 章 到洛京了

　　两日后，船停泊在洛京埠口。

　　洛京埠口的规模远远超过寻常埠口，主埠口分出十来条支码头，停着各类船只，岸上的扛货脚夫往来不息，着实让宋孜孜开了眼界。

　　这日天气不算好，天上阴着好些云，宋孜孜和沈倦前脚下船，阮三郎的呼喊声就从身后传来。

　　“宋娘子，我家就在洛京东边的兴善坊，很好找，你若是遇到难处，可以随时来找我。”阮三郎憨笑道。

　　“谢过阮三郎，你能收下孟四娘，我已经感激不尽。”

　　在船上时，宋孜孜思来想去，觉得能帮助孟四娘的人非阮三郎莫属，本想着该如何说服他答应，哪知她才开口说了一句，阮三郎便一口答应下来，她原本准备的好些说辞都派不上用场。

　　“区区小事，不足挂齿。我家里佣人多，不怕再多一个……”

　　阮三郎的话一句接一句，大有不想分别之意，一旁的沈倦有些烦了，“阮三郎，我们还有事要去办，就此分别吧。”

　　本以为此话一出，阮三郎能知趣，哪知他又问道：“不知宋娘子要去哪里，我家的马车就在前边，若不嫌弃，我可以送二位一程。”

　　沈倦白了阮三郎一眼，一言不发拉上宋孜孜的胳膊转身离开。

　　两人走在路上，宋孜孜时刻东张西望，于她而言，洛京实在新鲜，这里的房屋建筑风格与芷阳差别很大，虽是好奇，但她时刻记着要救阿弟的事。

　　她扯了扯沈倦的袖子，小声问道：“你知道我阿弟被关在哪里吗？”

　　“之前听说是在东宫，现下不知有没有转移地方。”关于宋孜孜阿弟的事，沈倦只在最初汇报的时候询问过郢王，之后便没有再过问，毕竟这本他此次任务的重中之重是找到崔家孤女。

　　“东宫在哪边？”

　　“北边。”沈倦说着，抬头看了看天，天阴得更厉害，怕是就要下雨，“快下雨了，你在此处等我，我去雇一辆马车来。”

　　沈倦刚走不久，雨便下下来了，宋孜孜慌忙找地方避雨，这洛京的雨打在身上都比芷阳的雨打下来要疼，原本人声鼎沸的街道很快便只听得见雨声。宋孜孜人生地不熟，好不容易找到一处能避雨的屋檐，此时，她的头发已湿成一缕一缕，衣衫也湿了不少。

　　“也不知道沈倦回来时能不能找得到我。”宋孜孜心思，她现下避雨的地方距离方才跟沈倦分开的地方有一段距离，因为怕两人错过，她牢牢盯着远处，连旁边来了人都没发觉。

　　少女立在檐下，一身月白襦裙，外罩一件淡碧半臂，肤若凝脂，眼含轻雾，面泛水光，头发被雨水沾湿，一缕一缕贴在额角，踮脚张望远处的样子平添了几分可爱，只是一眼，他的心底竟凭空生出从未有过的暖意。

　　许是有所感，宋孜孜转身，落入一双清浅透亮的眸子里，这人骨相清贵，眉如浓墨轻扫，身姿如青松端立，一望便知身份不凡。她慌忙后退两步，就要踏入雨中时，那人将她拉了回来。

　　后知后觉才感到冒昧，男子忙拱手致歉：“是我唐突了，还请娘子见谅。”

　　宋孜孜颔了颔首，表示谅解。

　　“娘子似乎不是洛京人士，不知是来洛京游玩还是投靠亲戚？”那人继续搭话。

　　宋孜孜稍稍往旁边站了站，尽量与那人保持距离，“游玩。”

　　“论吃喝玩乐，洛京绝不会辜负娘子……”

　　“沈倦，我在这里。”说话间，宋孜孜望见了沈倦的身影，忙朝他挥手示意。

　　沈倦撑一把纸伞，另一只手拿着一把纸伞，朝宋孜孜走来，快走到她面前时，脸色一变，疾步走过去，止步三尺开外，放下雨伞，拱手朝宋孜孜身后的人说道：“属下参见殿下。”

　　殿下？宋孜孜心头一震，整个人呆在原地，难道这位就是郢王殿下？

　　郢王笑道：“你终于是回来了。”

　　宋孜孜完全没想到自己跟郢王的见面会是在如此的情境下，从未见过皇亲贵族之类大人物的她一时间不知该做如何反应，只顾站在一边连头都不敢抬。

　　“这位娘子与你相识？”郢王问沈倦。

　　沈倦低着头，下垂的眼角扫了一眼宋孜孜后才答道：“禀报殿下，她便是崔家孤女。”

　　郢王听罢，眼神一亮，心中是不言而喻的欣喜，自语笑道：“世间竟真有如此巧合的事情。”

　　雨势渐小，马车缓缓行驶在洛京城内的道路上。宋孜孜坐在马车内，只觉浑身拘束不自在，连眼都不敢抬，就怕与身边的人撞上眼神，为缓解窘迫，她侧了侧身子，挑开车帘往外看去。

　　沈倦撑着纸伞在走马车右侧，头发已然被方才的风雨打湿，两缕散乱垂在额前，垂在身侧的那只手臂，袖子湿了一大片，她突然想起他那只手臂的伤还未好。

　　“殿下，沈倦前日为了救我受了伤，还不曾看过医生……”

　　郢王自然很快就明白了宋孜孜的意思，笑道：“放心，府邸有医生，回去便让医生给他看一看。”

　　“多谢殿下。”

　　“你谢我干什么？沈倦是我的人，我让医生给他看诊不是很正常吗？”

　　宋孜孜意识到自己越界了，一时语塞，垂眸避开对方视线，周身僵住，原来在不知不觉中，她已然将沈倦当作了自己亲近的人。

　　郢王的宅邸位于宫城东边，除太子之外，其他皇子的宅邸都位于此处，马车行驶了半个时辰才到，他们到时，雨也已经完全停了。

　　下马车后，宋孜孜走到沈倦旁边，本想问他手上的伤口如何了，可沈倦却像不认识她一般，略过她走到郢王身边，甚至都不曾看她一眼，想到他性子一向如此阴晴不定，她便也懒得计较。

　　进入宅邸后，郢王带着宋孜孜四处转了转，又给她安排了住处以及两个贴身婢女。宋孜孜自小跟阿兄相依为命，凡事都习惯自己动手，哪想过有朝一日自己竟也有人服侍，这一切对于她来说，都过于新鲜。

　　郢王安置好宋孜孜后便出门办事去了，宋孜孜在偌大的房子里独自吃了午饭，虽然桌上都是她未尝过的新鲜菜式，可吃到嘴里总觉得索然无味，她想念阿兄，想念芷阳的家，不知日后还有没有机会回去。

　　心情一低落，胃口便更差了，只简单吃了两口，宋孜孜便让婢女撤走了午饭，自己打算去周围转转。

　　郢王宅邸是四合院式，宋孜孜暂住在西堂，出西堂便是中庭庭院，四周环外廊，整个宅子静谧得很，连婢女仆役都很少见到。宋孜孜随意转了转，经过一棂薄纸窗时，看到了屋内的沈倦。

　　他没有跟郢王一道出去办事？宋孜孜疑惑，几步走过去，趴在窗户上朝里小声叫了一声“沈倦”，然而里面的人没有回应，她探着脑袋朝里张望，沈倦蜷在榻上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可脸上又频现痛苦的表情。

　　宋孜孜隐隐感觉不对劲，几步走进了屋内，这才发现沈倦双目紧闭，眉头紧锁，似乎是极其不舒服，她伸出手探了探他的额头，滚烫得吓人，这才一个时辰不见，怎的就病成这样了？还是说他一直在硬撑？

　　这家伙！

　　宋孜孜不清楚宅邸的布局，想打一盆水都不知从何下手，好在紧要关头有一名婢女从外廊经过，她慌忙叫住了那婢女。宅邸的下人消息灵通，郢王刚带宋孜孜回来，下人们便都知道了，这婢女自然也知道宋孜孜的郢王的客人，不敢怠慢。

　　在宋孜孜的指挥下，那名婢女打来了一盆水，拿来了干净的面巾，“娘子还需要奴婢做些什么吗？”

　　“不用了，你去忙你的吧。”

　　婢女离开后，宋孜孜又将面巾浸湿冷水后拧干搭在沈倦额头。

　　似是在烈日底下有了一丝清凉，沈倦顿感舒服了许多，紧锁的眉头也舒展开了，晕晕乎乎间又感觉到有人在解开他的衣服，他强忍着眩晕睁开沉重的眼皮，看清面前的人后，他紧紧抓住了她的手腕。

　　“你干什么？”沈倦语气虚弱，没了之前的凌厉。

　　“你身上正在发热，要解开衣服散热。”

　　沈倦听不进她的话，想推开她的手，却因浑身无力没能推动。

　　“好好躺着，别乱动。”

　　此刻虚弱的沈倦自然不是宋孜孜的对手，他挣扎了几次都没能成功，最后无奈放弃抵抗，满脑子只有一句“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宋孜孜脱下沈倦的外衣，便看到中衣衣袖上有血迹，胳膊那里是先前受伤的地方。

　　她卷起他的袖子，包扎伤口的布条上有好大一片血迹，这布条像是几日没换。

　　沈倦啊沈倦，你就不能多爱惜自己一点吗，哪怕是一点点也好啊。

　　宋孜孜的心揪到了一块，她慢慢解开布条，哪知解到最后一道时，布条有一部分已经跟皮肉粘黏到了一起，她不敢用蛮力，只能缓慢细致地一点点尝试，通过观察沈倦的反应来判断自己的力道。

　　待到完全撕下布条时，宋孜孜的手心已经全都是汗，但让她触目惊心的是沈倦手臂上的伤口，皮肉向外翻卷，暗红血块黏在创口边缘，光是看一眼便觉不寒而栗，真不知这人到底是如何忍受得住？想来，定是因为伤口久久没有愈合导致高热，这伤口显然已经到了棘手的地步。

　　宋孜孜跑回西堂，一进门便抓着两个被郢王派来伺候她的婢女，急切问道：“府上是否有医生？”

　　“回娘子，咱们府上有医生，可刘医生今日一早便出去了，不知现下有没有回来。”

　　“刘医生住在何处，你带我去找他。”

　　“娘子这边走。”

　　见宋孜孜神情慌张，婢女不敢懈怠，疾步走在前面带路，宋孜孜紧步跟在后面，绕了一圈后，哪知又回到了沈倦住的地方，原来刘医生就住在沈倦隔壁的屋子。

　　屋内不见人，看来刘医生还未回来，宋孜孜环顾了屋内，见到有一些常备的药品，顾不得太多便翻找起来，最后拿了几样跑回沈倦的屋内。

　　从前，宋启明经常会上山挖草药，山上的路不好走，难免会有摔伤刮伤的情况，他一旦受伤，便是宋孜孜照顾他，久而久之也就学会了一些处理伤口的方法。

　　“沈倦，我先帮你处理一下伤口，可能会有点痛，你要忍一忍。”

　　沈倦嗯哼了一句，也不知道有没有听到她的话，但她顾不得太多，拿出药物和工具清洗沈倦手上的伤口……

　　不知过了多久，沈倦再次睁开眼时已入夜，屋内已掌了一盏灯，灯下压着一张纸，上面写着四个字：爱惜自己。

　　他沉思许久后，穿好衣服走到隔壁屋门前，见屋内有灯光便推门而入。

　　“哟，你怎么来了？”正在调配药剂的刘医生调侃道，“我这屋子，你可是最不爱进的。”

　　沈倦是最不在意受伤的人，往常即便是受了伤，也从不主动求医，有时甚至要在刘医生或者郢王殿下的强制下才接受治疗，今日竟主动来找刘医生，属实令人意外。

　　“刘医生，帮我……看一看伤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