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倦归南》吖许

10、第 10 章 你能闭上眼

　　黄昏时分，客船已停靠岸边埠口，几个船员在清扫江匪留下的狼藉，船主拿着一壶酒四下张望，看到站在甲板上的沈倦后便兴冲冲朝他走去。

　　“今日多亏有郎君的相助，才保我们整船的人平安，这里是一壶好酒，不成敬意，还请郎君收下。”船主说着，将酒递到沈倦面前。

　　“举手之劳，不足挂齿，酒就不用了。”沈倦的语气带着疏离感，船主便也不再说什么，拿着酒又离开了。

　　残阳浸水，暮色笼罩着烟波，沈倦看着远处。

　　“船主的酒必然是好酒，你为何不收？”宋孜孜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他微微侧了侧头，道：“你又怎知酒里没有毒？”

　　“你这人……我看船主是真心来感谢你的。”

　　沈倦没有答话。

　　宋孜孜站到他的旁边，几经犹豫后问道：“你是怎么知道我没有……”

　　“我在砚山郡王的宅子里见到了你。”

　　宋孜孜惊呼：“你什么时候去的安砚家里，我怎么没见到你？”

　　自然不是正大光明去的。

　　那日，他划着小舟去江水里寻找宋孜孜，直到天黑也没能找到，跟他在一条小舟上的小郎君劝他放弃，他哪里是会放弃的人，不管不顾依旧划着小舟在大船失事附近找寻。那小郎君不忍，便说了一句：“郎君，说不定你要找的人没有上船呢？”

　　这句话惊醒了沈倦。

　　上岸后，他立即去查探上了船的人有哪些，这些人都是凭船契上船，要一一核实并非难事。果不其然，船客中并没有宋孜孜。既然她没有上船，又不曾回家，那会去哪里？他想到了砚山郡王。

　　事实也如他所料，他在安砚的家里看到了宋孜孜。他一袭黑衣坐在屋顶，宋孜孜独自坐在前院发着呆，见他安然无事，他放心了，却好像又放不下了。

　　那夜，他在屋顶坐了很久，直至宋孜孜回房才离去。

　　“你到底是什么时候去的安砚家？”宋孜孜追问。

　　沈倦没有回答，沉默片刻后反问她：“你还打算逃吗？”

　　“那你能闭上眼睛让我逃吗？”

　　“不能。”

　　宋孜孜白了沈倦一眼，“不要让我找到机会，不然我是一定会逃的。”

　　“为什么一定要逃呢？”沈倦扭头，垂眼看向宋孜孜，“你终究是要去洛京的，若以崔侍郎之女的身份回到洛京，还愁不能救回你阿弟吗？且不提圣人，哪怕是郢王殿下也能轻而易举帮你把人从东宫要出来。”

　　宋孜孜不是没想过这一点，可一旦她选择了这条路便意味着日子再也回不到从前。与阿兄阿弟的生活虽不是锦衣玉食，但每日过得开心，熟悉的人熟悉的家，日子过得很踏实无忧无虑，要她这样一个过惯布衣生活的人去皇城面见圣人，去跟郢王殿下成婚，唯有活得小心翼翼才能保全性命，她着实不太愿意。

　　“可是，我不想嫁给郢王。”宋孜孜说着，怔怔抬眼看向沈倦，一双黑眸失去了往日的灵气，蒙上一层薄雾，显得迷茫无助。

　　沈倦对上她眼神的那一刻，纵使心中有万般动容，终是化成一句冷冰冰的话：“这是圣人与崔侍郎早年便定下的，怕是容不得你不想。”

　　宋孜孜对他冷漠的回答感到失望，三日前他在人群中疯狂寻找她时的模样，她还记得真切，能为她做到那般的人，即便当下不能放她走，想必也能说些安慰她的话吧？

　　果然，他的焦急、担心、慌张，都只因如果没有她，他就无法回京复命。

　　她冷冷地看了沈倦一眼，打算回去船舱，沈倦却拉住了她的手臂。

　　“‘郢王温润如玉，待人和善，是几个皇子当中性情最好的一个。’这是你之前说过的话，郢王是很好的一个人，定不会负你，还有……”话说一半，沈倦却停了下来。

　　“还有什么？”宋孜孜问。

　　沈倦却只是松开手，有气无力垂在身侧，眉眼低垂没有勇气继续说下去。宋孜孜转身离去，她的背影被暮色笼罩，散发出柔和的光亮。

　　又行船三日，这三日的时间里，宋孜孜看到沈倦便来气，一句话都没跟他说过，沈倦也不打扰她，但不远不近待在宋孜孜附近，确保她在自己的视线范围内。

　　这日，客船停靠平阳县补给，船客可以下船在埠口附近逛一逛。在船上待了这么久，宋孜孜早就渴望陆地了，下船后第一件事便是好好吃一顿，毕竟在船上的这几日，日日吃干粮，嘴巴实在寡得很。

　　她在埠口附近找了一家小餐馆，正吃得不亦乐乎，突然听到一阵争吵声，她闻声望去。

　　一位郎君万般无奈说道：“我并非想吃霸王餐，只是身上没带钱，我的小童恰好又去了别处，等他来了便能付钱。”

　　店小二似乎是见惯了这种说辞，满脸不屑道：“我看郎君是想趁机逃跑吧？”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争执不下，最后店小二拉着那郎君要去报官。

　　宋孜孜瞧那郎君身上穿的衣服料子不算普通，不像是吃不起饭的人，或许是真的遇到了难处，便决定帮他一把。

　　“这位郎君的饭钱我来给。”宋孜孜走到二人旁边，从钱袋里掏出钱放在桌上。

　　店小二只管收钱，不管钱是谁出，他咧着嘴快速收下钱便忙去了。

　　那位郎君看向宋孜孜，恰巧此时拂过一阵春风，轻轻吹起宋孜孜的发丝，将那张凝脂桃腮的脸衬托得格外好看，只一眼，郎君便看得心神失守，呆若木鸡。

　　“郎君，你没事吧？”宋孜孜抬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他才回过神来，连连道谢。

　　“感谢娘子出手相助，不知可否问娘子姓名。”

　　“我叫宋孜孜，不过一顿饭钱，无需多谢。”宋孜孜莞尔一笑，说完便转身回到自己的饭桌上。

　　那郎君不自觉跟了过去，“在下阮康安，娘子救我于危急中，定是要好好感谢一番的。”阮康安行了个叉手礼。

　　“真的不需要，”宋孜孜婉拒，“我只是来这里吃顿饭，一会儿就要上船走了。”

　　“娘子莫不是也要去洛京？”今日埠口只有一艘前往洛京的客船停靠，阮康安很快便猜了出来。

　　“嗯。”宋孜孜自顾吃着面前的饭菜，简单应了一句。

　　阮康安却兴奋起来，一屁股坐到宋孜孜旁边，笑道：“我今日也要坐船回洛京，怕是要跟娘子同路了，如此看来，我跟娘子还真是有缘呐。”

　　宋孜孜瞥了一眼阮康安，这人模样俊俏，不说话时还好，一说话便透出一股憨厚感。

　　“三郎，三郎，我回来了。”一个年龄与阮康安相仿的郎君朝这边跑过来，边跑边喊，宋孜孜猜想那人便是阮康安的小童。

　　“你怎么去了那么久，方才我没钱结饭钱，差点被店小二拉去见官。”见小童来了，阮康安当即就发起性子来。

　　主人生气，那小童也不见慌张，嬉皮笑脸地哄了主人一番，不过片刻便将主人给哄好了。

　　“这是我的小童，他叫万金。”阮康安向宋孜孜介绍，大概见宋孜孜还在吃饭，他也没再打扰，在万金耳边低语了几句后，两人便一道离去了。

　　吃饱喝足，宋孜孜又在附近逛了逛，待时间差不多才折返。

　　她走到埠口准备登船时，忽听到有人叫自己，回头一看，又是阮康安。他跑在前边，小童手中抱着一堆东西跟在后面。

　　“我们果然搭乘同一艘客船，”阮康安跑得气喘吁吁，也没来得及喘会儿气，便将小童手上的东西一件一件塞到宋孜孜手上，也不管她拿不拿得下。

　　“你这是干什么？”

　　“你帮我付了饭钱，我说了定是要好好感谢你一番，这是我方才去市集买的礼物，因时间仓促，不知道合不合你的心意，还请务必收下。”

　　“倒也不用买这么多吧，你若是实在过意不去，把饭钱还给我便是，何须买这么多东西。”

　　“不多不多，只是一点小小的心意。”阮康安似乎并未想过还钱，“船快出发了，我们快些登船吧。”

　　宋孜孜也想上船，只是眼下手中的东西完全挡住了她的视线，稍不注意就要踩空。那阮康安竟也不管她，带着小童便兴冲冲上了船，宋孜孜一时竟不知该说他贴心还是不贴心。

　　“喂……”她试图叫他返回帮她拿一些东西，手上的东西突然一轻，沈倦不知从何处走出来，一声不吭拿走了一些她手上的东西。

　　宋孜孜还在生着沈倦的气，索性将剩下的东西都丢到了他的身上，自顾上了船。

　　一盏茶的时间后，客船再次起航。

　　宋孜孜拆开阮康安买的礼物，多是一些脂粉，还有一些看似价格不菲的首饰，这些东西太贵重，价钱远远超过了她付的那顿饭钱。在留下一小部分东西后，她将剩余的东西包好，打算还给阮康安。

　　她刚走出船舱便看见了沈倦：“你也不用看得这么紧吧？我不识水性，难不成还能从船上跳下去逃走？”

　　“你拿着这些东西要去哪里？”沈倦一贯冷冷的语气，丝毫看不出当下的情绪。

　　“还东西。”

　　“还给阮康安？”

　　“你怎么知道他的名字？”宋孜孜确信沈倦应该还没有跟阮康安打过照面。

　　“洛京首富家的阮三郎，想不认识也难。”

　　“首富？他家？”宋孜孜实在不解，按理说商贾之家都是精明、工于算计的，怎么阮康安的身上有一股憨厚劲儿呢？

　　“东西给我，我帮你还给他。”

　　“我不用你帮。”

　　“你知道他在船上哪个地方？还是打算一路叫他的名字，直到找到他为止？”

　　你又知道他在船上哪个地方？宋孜孜心说，但终究没有说出口，沈倦既然知道阮三郎的名字，自然是有办法找到他，“那你帮我还给他，就说东西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沈倦接下东西，嘴角微不可察地向上扬了扬，便转身往上等独舱走去。

　　上等独舱里。

　　沈倦将东西重重放在阮康安面前，眸光沉寒，“孜孜让我还给你。”

　　阮康安的注意力却不在那些被还回来的东西上，双眼紧紧盯着沈倦，“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不曾。”沈倦丢下两个字便转身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