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蒲公英   那天下 ...

  •   那天下午我在阳台上坐了很久。郭静的《心墙》从耳机里出来。她唱:你的心有一道墙,但我发现一扇窗,偶尔透出一丝暖暖的微光。我靠在墙上,阳光落在膝盖上,暖的。风从阳台外面吹过来,绿萝的叶子被翻了一下,翻过去,又翻回来。我闭着眼睛听歌,没有刻意想什么。但那些东西还是在,它们自己会来。
      那首歌是朋友推荐给我的。她说:“你听听这个,很适合你。”我点开之后听了前奏,就知道她为什么这么说。那扇窗,那道墙,那丝暖暖的微光。我循环了三遍,到第四遍的时候,我把耳机摘下来,放在膝盖上。风的声音从耳机拿开之后变得更清楚了。楼下有人在说话,听不清在说什么,但声调和语气表明那是一场对话。我坐在那里,没有动。阳光从左边移动到右边,落在膝盖上的那块暖意也跟着移了位置。
      下午三点多的时候,奶奶打电话来了。手机在口袋里震,先是两下,停了一下,又震了两下。我拿出来看了一眼,屏幕上显示着备注。我犹豫了一两秒,接了。
      “你跟你爸又怎么了。”她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比平时薄一些,像是信号在某个地方被削了一层。我说没怎么。她说那你爸跑过来跟我说那么多。我说他说什么了。她说他说你不理他,说你好久没回家了。我说我在学校有事。她没有接话,空气里有一段很短的空白,像她的那句话停在半路上,等着我去接。
      “你知道你爸那人,他不会讲话。”她说。
      “我知道。”我说。
      “那你不要跟他置气。”
      “我没有跟他置气。”
      “那你为什么不回家。”
      “我在学校有事。”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我听见她在那边呼吸,呼吸声比平时重一些,像有什么东西压在她胸口。她没有再说话,像是在等我说点什么。我也没有说话。阳台上的风又吹过来一次,这一次更轻,只是轻轻碰了一下我的脸。
      后来她说:“那你照顾好自己。”我说:“好。”她挂了。我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屏幕亮着,停留在通话结束的界面上,时长显示两分十七秒。我看了两秒,按灭了屏幕。水壶还在脚边。壶嘴还在滴水,但只滴了半滴,悬在壶嘴边缘,没有掉下来。我等了一会儿,它还是没有掉。我站起来,拿起水壶,走回房间里。
      坐下之后我发现自己手里还攥着手机。手机壳的边缘被我捏出了一道浅浅的痕。我把它放在桌上,翻了个面,屏幕朝下。窗外那棵树的影子落在桌面上,随着风轻轻晃动。叶子的形状在桌面上变换着,有时候是完整的,有时候被切掉一半。我就看着那些影子,看了很久。
      下午我朋友发来一条消息。她说:“你奶奶是不是又打电话了。”我说:“嗯。”她说:“你爸那一家子都一个样。”我盯着屏幕,没有回。她又发了一条:“你跟你爸讲道理是没用的,他是男的,他只要面子,不要共情。你讲什么他都听不懂,他只听得见自己丢了脸。”我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然后回了一个字:“对。”她说:“你想骂就骂,不用觉得对不起谁。”我说:“我没有骂。我只是不想说了。”她说:“那就不说。反正跟他们相处不舒服,你就不要去相处。”我说:“嗯。”
      我看着她说“那就不说”那四个字,屏幕的光在眼睛里停留了一会儿。那四个字很简单,但它是第一次有人这样告诉我。不是“你要理解”,不是“你长大了就懂了”,不是“他也是为你好”。是“那就不说”。原来事情可以这样解决。不是所有门都需要敲开的。有些门可以不敲,从它旁边走过去,然后继续走。
      傍晚的时候我翻到一个朋友的聊天记录。那是之前存的,她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经历,都有自己的固执的地方。你解决不了就只能不管它,你不要非要逼自己现在就去理解。”我往下翻,下面还有一句:“不要把他们想的太重要。他们甚至没有你每天喝的那杯水重要。”我看了那句话很久,然后把它删了。不是因为它不对,是因为它太重了。我需要轻一点的话。那时候我还不能完全理解那句话,但我知道它是对的。不是那种能立刻做到的“对”,是一种遥远的对,像远处的一座山,你知道它在,但你不需要现在就走过去。
      那天晚上,我又听了一遍《心墙》。听到最后一句“打开窗你会看到悲伤融化”,我放下手机,看了一眼窗台。绿萝在月光下是暗绿色的,不是那种鲜亮的绿,是一种沉下去的、安静的绿。最长的藤已经垂到窗台边缘以下了,末端微微卷着,像一个在试探的手指,正在尝试一个未知的空间。我把手放在花盆边缘,白瓷的,凉凉的。手指感觉到瓷面的平滑,上面有一道细小的裂纹,不仔细摸不会发现。我顺着那道裂纹摸了一下,很细,大概半厘米长,像一句没有说完的话在转身时留下的那个位置。
      后来我又翻到一段更早的聊天记录。一个朋友在安慰另一个朋友时说的:“一个人看到了你的缺点,你不应该自我怀疑,而是思考这样的关系有没有意义。当你讨厌一个人强势,你有没有看到他的决断力;当你讨厌一个人急性子,你有没有看到他的执行力。一个人的缺点往往暗示他的优点。”我看了两遍。她说得对。但也不是所有缺点都值得找出优点。有些人的缺点就是缺点,他们会用“我是为你好”来覆盖那些缺点,让你觉得是自己解读错了。可我没有读错。那四个字没有读错。
      那天晚上躺在床上,我又重新听了一遍《心墙》。听到那句“就算你有一道墙,我的爱会攀上窗台盛放”,我把视线转向窗台。绿萝在那里。月光下的它不像白天那样张扬,它收着,像一个在夜里才露出本相的人。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棉的,有一点旧了,侧面有一处起球了。我闭着眼睛,手指摸着那处起球的地方,来回摸,像在数什么。然后我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窗帘缝里照进来了。我坐起来,拉开窗帘。窗台上的绿萝在光里亮了一下。我把它拿下来,放在腿上。最小的那片叶子边上又长了一小截,嫩绿色,半透明的,像一个还没想好的句子,正停在主干的末端,等待光来确定它的方向。我摸了摸那片叶子,指尖触到它的表面,细腻,像被水浸透的薄纸,能从指尖感受到那些细如发丝的分支,正从看不见的中心向四缘延伸。很小,但它在长。我把它放回窗台上,拿起水壶浇了水。水渗进土里,土面的颜色从浅褐变成深褐,形成一个慢慢扩大的圆。我看着那个圆扩散到边缘,停了。然后我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拿起手机。
      我给我爸发了一条消息。很短。我说:“我想过了,我们没有谁对谁错。只是站的位置不一样。”手指在发送键上停了一下,然后按下去。消息发出去了。我把手机放在桌上,没有等回复。我去阳台浇绿萝了。水渗进土里,阳光照在叶子上,叶子亮了一下。它不知道自己被浇了,它只是继续在那里。这是我能为它做的全部。也是我能为自己做的全部。
      后来我在备忘录里写了一段话。写完之后又看了一遍,没有改。那段话是这样写的:每个人都在自己的笼子里。笼子外面是别人的笼子。我看不到你的笼子,你也看不到我的。我们只是在各自的笼子里,偶尔透过栏杆,看到彼此的影子。那不是墙,不是窗,只是一个影子。但那个影子也会慢慢消失在下午过去的阳光里。我把它留在了备忘录里。没有删,也没有再打开。
      那天黄昏,太阳快要沉下去的时候,我坐在宿舍里,窗台上的绿萝的叶片低垂着,像在吸收这个黄昏的最后一小份余温。我想起了很多事。很多发生在我生命不同角落、本该无关、却被我强行连在一起的事。它们像许多条颜色不同的线,缠在一起,形成一团无法拆开的乱麻。我花了太久时间想拆开它,现在我想,也许我不需要拆开它。也许我可以把它放在抽屉里。一团乱麻放久了,它会自己安静下来的。
      我站起来,走到窗台前,看着那盆绿萝。风把它的叶子翻了过去。它不急着长。但它一直在长。我也在长。很慢。但我已经不着急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