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余地》zooyi

8、凌晨 凌晨两

　　凌晨两点十七分。
　　宿舍里很安静。走廊尽头有人在打呼噜，闷闷的，像什么东西在远处滚动。我侧躺着，手机屏幕的光打在脸上，被子里有一点闷热。耳机里循环着一首歌，《眼鼻嘴》。钢琴的前奏在耳膜上滑动，像一双手穿过水面。
　　我翻了个身，又看了一遍和舍友的对话。
　　“为什么你要一直去翻阅。”她说。
　　“因为没人看见。”我回。
　　我说了三遍。每打一遍，拇指都要按三下。第三遍发出去之后，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一会儿，退出对话框。
　　耳机里的歌切到了下一首，《Duvet》。前奏一起，我嘴角动了一下。那种笑没有声音，只是嘴角动了一下，然后卸了下来。我在笑什么我也说不清。也许是这首老歌来得正好——潮湿、飘浮，像一个人在水底睁开眼睛。我闭上眼，让它从头放。
　　从前奏到副歌，层层叠叠。那些歌词穿过耳膜落进身体里，把那些翻来覆去的东西轻轻盖住了。我忽然觉得，那些让我在凌晨翻来覆去的事情，终于有了一首配得上的歌。不是被解决，是被接住了一小会儿。手指停在屏幕上，没有打字。不需要打字了。这首歌已经替我打了。
　　第二天下午，我去找辅导员交一份材料。她办公室的门开着半扇，里面有一台小风扇在转。我站在门口敲了两下，她抬头，说进来。我坐下来，把材料放在桌上。她接过去翻了一下，说没问题，然后合上放在一边。风扇吹过来一阵风，桌上的纸页被掀起一角。
　　她说：“最近身体还好吗？”
　　“还行，上次查过了，没什么大事。”
　　“那就好。”
　　我坐在那儿，没有立刻站起来。她也没催。过了几秒，我说：“老师，其实我挺想谢谢你的。上次我说不舒服的时候，你说没事就好。那句话我记到现在。”
　　她笑了一下：“那我以后多说说。”
　　“我不太习惯被人接住。”我说，“从小到大遇到的好老师其实不少，但您是没有架子那种。”
　　她看着我，没有急着说话。风扇嗡嗡地转着，风落在桌面上，把纸页边缘吹得轻轻颤动。“所以你觉得‘被接住’是一件不常见的事？”
　　“不太习惯。”
　　她从桌上抽了一张纸巾递给我，动作不大，像做过很多次了。我接过纸巾，没有擦，只是攥在手里。纸巾是软的，边角被攥皱了。我把它折了两折放进外套口袋里。
　　那天晚上回去之后，我又听了一遍《Duvet》。它还在。和那些被退回的申请、被搁置的信件、被删除的对话框一起，放在一个可以安心存放的空间里。不是彻底放下，只是暂时放平了。那些说“随便”“算了”“没必要”的人，她们是在为我好。但她们看不见我为什么还站在原处，为什么总在半夜回头。我花了太多时间去解释自己——为什么还在意，为什么不翻篇。后来我发现，解释没有用。只有被理解过的人，才有余力放下解释。
　　那句话一直留着。不是因为它能解决什么，而是它停在那里。像那盆绿萝的藤，慢慢长着，终于触到了窗台的边缘。我关了灯，把手机放在枕边，没有戴耳机。宿舍安静下来，走廊尽头的呼噜声停了。窗外天还没亮，窗帘边缘透进来一丝灰蓝色的光。我把自己缩进被子里，闭上眼睛。天亮了我会去浇那盆绿萝。在那之前，我先睡一会儿。

作者有话说

　　萨冈说“所有漂泊的人生都梦想着平静、童年、杜鹃花，正如所有平静的人生都幻想伏特加，乐队和醉生梦死。”那我这个人是不是很别扭？我一边渴望正常的家庭，一边想要轰轰烈烈的人生。我希望父母对我好一点，可是每次对接受她们给的都会说谢谢，明明是家人却特别特别客气，感觉自己格格不入。真的很扭捏，很难做决定。但是我觉得生活在我们的国家，还活着已经很幸福了，真的。有的时候这样想觉得，诶，对诶……我喜欢danki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