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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狭路相逢,旧影沉眸 开标现场, ...

  •   九月的霖市,暑气还没散尽。

      镜川项目的开标会设在乾晟集团总部顶楼的会议厅。三十二层的高度,落地窗外是蜿蜒的霖江,江水被午后的阳光晒成一片晃眼的白。会议厅里冷气开得很足,衬得满屋子西装革履的人都有点面色发紧。

      这是乾晟今年最大的文旅项目。

      滨江观景台加影视文旅小镇,总投资额对外公布的数字是七个亿,业内传的实际数额只会更高。谁拿下这个标,谁就是未来三年霖市建筑设计圈的头号赢家。

      投标方来了五家,都是叫得上名字的设计院和事务所。此刻他们的人分散坐在会议厅的长桌两侧,面前摆着厚厚的标书,表情各异——有人挺直了背,有人低头反复翻页,有人指尖在桌面敲得几乎没有声音。

      江逾白坐在长桌靠后的位置。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中段,露出的手腕线条干净利落。身前摊着一套完整的镜川设计方案,封面只印了五个字:星隅工作室。不写标语,不写公司简介,甚至没有logo。和他这个人一样,冷淡、利落、没什么多余的注解。

      他正在看桌面上的矿泉水瓶,标签被水汽浸得有点发皱,蓝色的字洇开了一小片。

      他在等。

      等了大概四十分钟了。

      正前方的门在这时候推开了。

      门外走进来一行人,领头的是乾晟集团的办公室主任,身后跟着几个项目部的负责人。但所有人的视线越过他们,落在了最后进来的那个人身上。

      陆砚辞。

      二十九岁,乾晟集团总裁。圈子里提到这个名字,前面通常跟着的形容词是“杀伐决断”和“不好伺候”。他继承乾晟的时候公司正卡在一个不上不下的位置——老派地产商转型文旅和影视的阵痛期。四年时间,他把乾晟的市值翻了将近三倍,顺带全资控股了一家影视公司,星曜,硬生生把地产和娱乐两条线捏在了一起。

      有人说他是资本玩家,有人说他眼光毒辣,也有人说他只是运气好。但不管谁说的,都得承认一件事:陆砚辞坐在谈判桌上的时候,对面的人一般都会觉得冷。

      他今天穿了一身黑色的西装,剪裁干净,衬衣的领口系到了最上面一颗。看不出任何情绪,五官生得深,眉骨压得低,看人的时候像在量什么东西。

      他在长桌尽头的主位落座。

      落座的同一秒,他抬了一下眼。

      视线穿过会议厅的长桌,穿过五家投标方的人,穿过一沓沓标书和文件堆叠出的界限,精准地停在靠后的位置。

      江逾白正抬头。

      四目相对。

      时间断了一下。

      大概只有一两秒,在旁人看来不过是甲方总裁扫视全场时的寻常停顿。但江逾白知道那不是寻常停顿,因为陆砚辞的手指——搁在桌面上的那只手,食指和中指并拢,轻轻敲了两下。

      笃。笃。

      声音很轻,混在会议厅的中央空调风里几乎听不见。

      但江逾白听见了。他记得这个动作,记得很清楚。十七岁的夏天,他们坐在老城区的江边天台上,陆砚辞说“我想建一片能留住人的地方”时,手指在栏杆上就是这么敲的。说紧张,说笃定,也说一种他自己也许从未察觉的、靠近的意愿。

      十年了。

      江逾白收回视线,低头翻了一页标书。纸页翻动的声音不大,却像一堵墙,把刚才那一瞬间的余震挡了回去。

      会议正式开始。

      办公室主任主持流程,先介绍了项目概况。镜川全域开发,涵盖沿江生态景观带、滨江商业配套,以及重头戏——镜川影视文旅小镇。

      乾晟这几年最核心的布局就是把地产和文化绑在一起,影视小镇作为产业链上的关键节点,对标的是国内头部影视基地。但乾晟想做的不只是片场,而是把拍摄、文旅、商业、住宿揉成一片。这意味着小镇的建筑设计不仅要满足剧组拍摄的专业需求,还要承担后期作为文旅景区的运营功能。

      “投标方已完成方案陈述,接下来进入技术评审环节。”办公室主任推了一下眼镜,“请各设计单位对本轮方案进行补充说明。”

      这是甲方现场提问的环节。往年乾晟的开标会走到这一步,总裁一般不会亲自开口。但今天陆砚辞前倾了一下身体,手指搭在桌面边缘,看着长桌的方向,声音不高不低:

      “星隅工作室的方案,谁来陈述?”

      会议厅安静了两秒。

      江逾白站起来。

      他起身的动作不急,扣上衬衫袖口的扣子,绕过椅子走到长桌前方的投影幕布旁。没有带稿子,也没有翻标书,就像这整件事和他之间隔了一层什么——他站在这里,但他不全在这里。

      “我是江逾白。”他说,“镜川项目的整体设计由我主导,今天的补充说明我直接做。”

      他打开投影,画面上是镜川小镇的鸟瞰效果图。古风街区沿江展开,灰瓦白墙的轮廓线被处理得很克制,没有刻意仿古的堆砌感,新旧之间的过渡是靠建筑材料质感的递进去完成的。

      “古风拍摄场景和商业街区的区别,很多人以为是建筑风格的问题,其实是尺度的问题。”江逾白的语速不快,每个字落得很稳,“真正的古风实景需要街巷的纵深感,商业街的店铺开间通常在四米以上,但拍摄场景要求的街巷宽度是三米左右。差这一米,镜头里的压迫感和生活感就是两回事。”

      有人在底下小声讨论。

      江逾白没有停顿,继续调出下一张图,标注了街巷尺度的对比数据。他说话的节奏很均匀,像一条河面平静的水流,底下藏着多少暗涌旁人看不出来。

      然后陆砚辞开口了。

      “江总。”他的声音不重,但足够让会议厅里所有窸窸窣窣的声音停下来,“我有一处疑问。”

      江逾白偏头看向主位:“请说。”

      “方案中观景台和古镇之间的过渡带,你用了退台式的设计,把建筑体量往江面方向逐级降低。”陆砚辞的视线落在投影画面上,语气没有任何波动,“这个处理很漂亮,我在别处很少看到。但我想问的是——退台占用的这部分面积,直接推高了整条滨江线的建筑密度。你在方案说明里写了‘留白’,但商业运营的计算模型告诉我,留白是有成本的。这部分成本,你打算怎么填回来?”

      这是一个很刁钻的问题。

      表面上是问商业逻辑,但落在设计圈里的人听出来,更深的那一层是在问:你的理想主义,拿什么来付账?

      会议厅里安静了几秒。旁边几家投标方的人交换了一下眼神,有人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有人低下头假装看文件。空气里有一种隐晦的、等着看热闹的气息。

      江逾白站在投影幕布旁边,没有立刻开口。

      他看着陆砚辞,隔着整张长桌。

      然后他动了一下,不是退,是朝前面走了半步,站在了幕布的光区中间。投影的光把他的侧脸照亮了一半,另一半落在阴影里。

      “陆总,”他说,声音还是平的,“商业和空间的矛盾,如果靠挤压空间去解决,那是短视的算术。退台占用的面积,我通过抬高街区首层的商业使用率补回来。每间铺子的进深增加五十公分,展示面和体验感同步提升。从运营数据推演,退台带来的客流停留时长增量,折算成坪效,覆盖面积成本还有余量。”

      他调出下一张图,是一组模拟数据图表,标注了不同时段的客流密度和消费转化率。

      “这是我做的推演模型,验证周期是一年半。陆总如果需要,我可以把完整的运算逻辑发给你法务部和运营部同时审。”

      他停顿了一下,嘴角弯了一下——很浅,几乎称不上笑,只是唇角提了那么一瞬。

      “建筑不是算术,但建筑也不怕算术。”

      会议室里安静了三秒。

      然后是低低的讨论声,另几家设计方的人开始交头接耳。有人在纸上记了什么,有人微微点了下头。没有人站出来反驳,因为在座的人都听得出来——那份客流推演模型的深度,不是临时抱佛脚能拿出来的。他提前算好了。

      陆砚辞没有追问。

      他靠回椅背,右手从桌面收回来,指尖搭在座椅扶手上,没有再敲。

      会议接下来的流程走了大约四十分钟。各家补充说明、甲方内部短议、打分。江逾白回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把投影用的U盘从机器上拔下来收进口袋。整个过程他没有再看陆砚辞的方向。

      开标结果在下午四点公布。

      乾晟集团的项目评审委员会决议:镜川全域开发项目的整体建筑设计方案,由星隅工作室中标。

      同时宣布的还有另一条——乾晟旗下星曜影视全额投资的年代电影《长河》,将定点在镜川影视小镇取景拍摄。

      两条消息绑在一起,意味着星隅不光是拿下了设计权,还将深度介入剧组的片场配套建设。这是一份比普通设计标捆绑得更紧的合同,工期、拍摄节点、施工验收,全都要和影视剧组的进组时间表咬合在一起。

      江逾白签了中标确认书。笔尖落纸的时候,他感觉到长桌尽头那道视线没有移开。

      散场时人群往电梯方向涌。

      江逾白走在靠后的位置,手里拎着文件袋,标书和补充材料装了满满一沓。他走得不快,肩膀放松着,步伐没什么多余的节奏。

      电梯门打开,人群陆续进去。江逾白站在最后,等前面的人上完了才迈步。

      然后他在电梯口和一个人擦肩。

      陆砚辞没有进电梯。他刚从主位上起身,绕过长桌从侧门走出来,步子不大,但整个走廊的视线都跟着他。走到电梯口的时候,人群自动让出半步的距离,他没有停,也没有加速。

      两个人在电梯门框的一侧擦了过去。

      距离不到半臂。

      江逾白闻到了他身上的味道——很淡的檀木调,尾调有一点雪松的冷。和十年前一样,连用的东西都没换过。

      他走进电梯,按下关门键。

      门合到还剩一掌宽的时候,陆砚辞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不高不低,像寻常打招呼的语气。

      “江总。”

      江逾白的手指悬在关门键上没有动。电梯门停住了。

      “别来无恙。”

      陆砚辞说完这两个字,没有等回答。他转身朝走廊另一头走了,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声音规律、从容,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电梯门合上了。

      江逾白站在电梯里,手指从关门键上落下来,垂在身侧。

      旁边有人跟他道贺:“江总,恭喜啊,镜川这个标你们拿得很漂亮。”

      他侧了一下头:“谢谢。”

      电梯向下运行,楼层数字一格一格跳。他低头,看到自己左手还攥着文件袋的提绳,指节攥得有点发白。他松开,慢慢把手指伸直。

      文件袋被提绳勒出了一道折痕。

      里面露出一截钢笔的笔帽——旧式的,黑色漆面磨得发亮。他把它往里面推了推,然后抬起眼,看着电梯门上自己模糊的倒影。

      十年。

      他今天用十分钟就证明了这十年的专业没有白费。但刚才擦肩的那半臂距离,他没来得及算清楚——那里面还剩什么。

      电梯到了一楼。他走出去,阳光重新涌上来,刺得他微微眯了一下眼。

      镜川的项目从现在开始,是他的了。

      而陆砚辞,从现在开始,是他的甲方。

      他低下头,迈步走进阳光里,文件袋在身侧晃了一下,那支钢笔的轮廓隔着帆布面隐隐可见。

      另一边,沈听珩正在星曜影视的办公室确认《长河》的合同细节。经纪人递过来项目资料,他翻到拍摄场地那一页,看到了镜川影视小镇的名字,以及总设计方的落款——星隅工作室,江逾白。

      他合上资料,没说什么。

      但在手机上翻了一下温叙的对话框,打了个字:“你那个戏的搭档定了吗?”发出去之后又删了,改成:“算了,到时候见面再说。”

      手机屏幕暗下去之前,温叙的头像亮了一下。

      消息显示的是:“我明天进组。”

      沈听珩看着那四个字,笑了一声,把手机倒扣在桌面上。

      长河。长河。还长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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