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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下山 林思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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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思辰蹲在青云峰后山的石头上,拿树枝戳蚂蚁窝。
蚂蚁们慌慌张张地搬着食物碎屑从她捣毁的巢穴里爬出来,排成一条黑线往石头缝里迁。她看得入了神,树枝尖上沾了一小团湿泥,随着她戳的动作啪嗒掉在鞋面上。她低头看了一眼,没在意,继续戳。
"小师妹!掌门让你去正殿!"
山下传来师兄的喊声。林思辰应了一声,把树枝随手一丢,拍了拍裙摆上的土站起来。灰扑扑的旧外袍被她坐出了几道褶子,她顺手抻了抻,没抻平,也懒得再弄,就往山下走。
青云峰的正殿她来过无数次了,每一根柱子的漆色她都记得。殿前的石阶青苔被她踩过多少回,有时候是她娘牵着她走,有时候是她爹板着脸让她自个儿走,更多的时候是她自己跑,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身后跟着一串追她的师兄师姐。
今天殿里人不多,她爹坐在上首翻卷宗,她娘坐在旁边喝茶。林思辰探头进去,先冲她娘笑了一下,然后规规矩矩地朝她爹行了个礼。
"爹,您找我。"
林掌门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林思辰跟她爹长得不太像,她随她娘,眉眼弯弯的,一张圆脸总是带着笑模样。林掌门是个方脸阔额的中年人,不笑的时候看着有点凶。他翻了一页卷宗,头也没抬。
"你筑基多久了?"
"快两年了。"林思辰老老实实答。
"两年了,你告诉我你剑法学了几式?"
林思辰缩了缩脖子。"基础剑法……会了十二式。"
"十二式。"林掌门把卷宗往桌上一放,终于抬头了,"你师兄入门三年,三十六式基础剑法倒背如流。你倒好,两年十二式,平均两个月学一式。我养个乌龟都比你勤快。"
"爹——"她娘在旁边拉了他一把,"好好说话。"
林掌门被拽了一下,声音压低了点,但语气还是硬邦邦的:"林思辰,你今年十六了。十六岁筑基后期,放在外面也算拿得出手,可你看看你自己的底子。你娘当年十六岁已经金丹了,你爹我十六岁能御剑横渡三条江。你说说,你拿什么跟人比?"
林思辰低着头不说话,脚尖在地砖上蹭来蹭去。她其实知道她爹说得对,她确实懒,修炼这种事又枯燥又累,哪有睡觉舒服。青云峰上的果子又甜又大,师娘做的点心总是热腾腾的,她每天睡到日上三竿再起来,溜达一圈吃个饭,再睡个午觉,一天就过去了。
"我让清鹤带你练剑,从明天开始,每天卯时到练功场。"林掌门说,"不许迟到。"
"卯时?"林思辰瞪大了眼,"天都没亮呢。"
"你还想睡到什么时候?"
林思辰张了张嘴,被她娘使了个眼色,把话咽回去了。她闷闷地应了一声"知道了",行了礼退出来,一出正殿门就垮了脸。
卯时。天都没亮。山上那么冷,风那么大,她要在天没亮的时候爬起来练剑。
她垂头丧气地往回走,路过厨房的时候师娘探出头来,塞给她一块桂花糕。师娘的手艺是青云峰一绝,桂花糕软软糯糯的,咬一口满嘴甜香。林思辰含着桂花糕边走边想,明天开始就吃不上热乎的早饭了,越想越觉得委屈。
回到自己住的院子里,她推门进去,往床上一倒。床铺软软的,被子上有太阳晒过的味道,她打了个滚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哼了一声。
卯时。
她翻了个身,盯着头顶的帐子发呆。帐子是淡绿色的纱,她娘亲手绣的,上面绣着一朵朵小小的栀子花。她伸手揪了揪纱边,脑子里忽然冒出个念头。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再也摁不下去了。
她坐起来,眼睛亮了。
她从小到大没下过山。不是不能下,是她爹不让她独自下山,说要等她金丹了才能自己出去历练。金丹还早着呢,按她这个练法,再磨蹭个七八年都不一定摸得到门槛。可她实在想出去看看,山下到底什么样,书上写的那些集市啊茶馆啊说书人唱戏的,到底有没有那么热闹。
明天卯时就要开始练剑了。
今天还来得及。
林思辰从床上蹦下来,手脚麻利地翻柜子。她挑了一件最不起眼的旧外袍,水蓝色的衫子太招眼了,她想了想还是套在身上,外头罩了件灰扑扑的罩衫。头发简单挽了个髻,插了根木簪,往镜子里一照,除了脸白净了点,看着跟个普通人家的姑娘也差不太多。
她翻出储物袋,把攒的零用钱都装进去,又塞了两块干粮。走到门口的时候犹豫了一下,回头看了看床上的枕头,枕头底下压着娘亲过年给她缝的平安符。她伸手摸了摸那道符,没拿,转身走了。
下山的路她其实不太熟。青云峰后山有一条小路,是师兄们偷偷下山喝酒踩出来的。她跟着走过一次,记得大概方向。路不好走,石子硌脚,两边的灌木丛刮着袖子。林思辰走得磕磕绊绊,裙摆被露水打湿了半截,鞋里进了沙子也顾不上倒。
走了大半个时辰,前方豁然开朗。山路拐了个弯,视野一下子开阔了,远远能看见成片的农田,绿油油的,一块一块像铺在地上的绿布。农田尽头有个小村庄,几缕炊烟升起来,安安静静的。
林思辰站在山路口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草木的味道,还有隐隐约约的饭香。她肚子咕噜叫了一声,才想起来没吃午饭。
她沿着土路往村子走。路两边是稻田,稻子还没抽穗,绿油油的一片,风一吹就像波浪一样动。她走得高兴了,哼起小调来,步子轻快得很。路边趴着一条黄狗,看见她过来抬了抬眼皮,又趴回去继续睡。林思辰觉得新鲜,蹲下来想摸它,狗站起来换了个地方继续趴,不理她。
她也不在意,站起来继续走。村口有棵老槐树,树冠遮了一大片阴凉,底下坐着几个晒太阳的老人。有个老太太看见她,笑眯眯地问:"姑娘打哪儿来?"
"我从山上来。"林思辰说。
"山上?"老太太打量了她一眼,"山上那仙门里的?"
林思辰点了点头。几个老人都来了精神,围着她问东问西,问她仙门里是不是真有会飞的仙鹤,是不是真有能起死回生的灵药。林思辰一一答了,说仙鹤是真的,灵药也有,但起死回生太夸张了。老人们听得津津有味,一个老大爷还掏出把花生塞给她。
林思辰揣着花生继续往前走,一边走一边剥着吃。花生是盐水煮的,咸津津的,越嚼越香。她吃了小半把,拐过一道弯,听见了说话声。
"……你小心着点儿,那窝兔子今天该剪毛了,别让它们受惊。"
"知道啦娘,我什么时候出过岔子。"
声音是个年轻男子,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劲儿。林思辰探头一看,是个篱笆围成的小院子,院里蹲着个穿灰衣裳的年轻人,背对着她正往竹笼子里掏什么。旁边站着个中年妇人,端着簸箕,里头是碧绿的菜叶子。
兔子。
林思辰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她扒着篱笆缝往里看,那年轻人抱出来一只白兔子,搁在膝盖上拿小梳子慢慢梳。兔子乖得很,窝在他腿上不动弹,圆溜溜的红眼睛半眯着,像是舒服得快要睡着了。梳下来的细绒毛一团一团落在旁边的篮子里,白花花的,又轻又软。
林思辰从来没见过灵兔。青云峰上只养仙鹤和灵鹿,都养在后山的灵兽园里,她爹不让随便靠近,说怕她莽莽撞撞吓着灵兽。可这些兔子不一样,小小的、毛茸茸的,耳朵竖起来一抖一抖,比仙鹤那些大架子灵兽可爱一百倍。
她正看得起劲,忽然一只兔子从笼门缝里挤了出来,四只爪子一着地就嗖地窜向院子角落。年轻人"哎"了一声,放下怀里的兔子去追,被他放下的那只也趁机蹦下地,撅着尾巴往另一边跑。
林思辰急了,想都没想一把推开篱笆门冲进去。
"我来帮你!"她喊了一声,一弯腰伸手拉开了竹笼的门栓。
"你——!"
年轻人回头的时候,笼子里剩下的三只兔子已经像三道小闪电一样蹿了出来。灰色的钻了篱笆缝,花的一蹦上了墙头,白色那只最机灵,直接从年轻人脚边溜过,一头扎进路边的草丛。
林思辰蹲在地上,冲那群兔子的背影挥手:"快跑呀!别被抓到!"
兔子们似乎听懂了她的话,跑得越发欢实了。灰色那只在草丛里蹿了两下就没了影,花的那只在墙头上蹲了一瞬,嗖地跳下去也跑了。白的那只最远,林思辰看见它的小尾巴在草丛尖上一闪,彻底消失了。
年轻人手里还攥着那把梳子,整个人僵在那儿,像被点了穴。他慢慢转过头来,林思辰这才看清他的长相。眉目挺周正的,就是眉头拧得死紧,嘴唇抿成一条线,脸上一阵白一阵青。
"你干什么?"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林思辰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理直气壮地说:"我帮它们自由啊。它们被关在笼子里多可怜。"
"自由?"年轻人把梳子往地上一摔,那梳子是竹制的,啪地弹起来又落下。他往前跨了一步,比她高出一个头还多,居高临下瞪着她,"你知道我养了多久吗?三个月!天天喂草梳毛,就等着今天剪了毛去卖钱,你跟我说自由?"
"卖钱?"林思辰眨了眨眼,"你缺钱吗?我有啊,我可以给你——"
"谁要你的钱!"年轻人吼完这一句,转身就往外跑。他一边跑一边弯着腰在草丛里扒拉,嘴里"咕咕咕"地学着兔子叫,"球球!团团!圆圆!回来!"
林思辰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觉得这画面有点好笑。一个高高大大的年轻人,弯着腰撅着屁股在草窠子里钻来钻去,嘴里还学着兔子叫,怎么看怎么滑稽。可她笑不出来,因为那些兔子确实是她放的。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旁边空荡荡的竹笼子。笼子底铺着软软的干草,角落里还有几根没梳下来的兔毛。她伸手摸了摸,绒毛又细又软,贴在指尖上痒痒的。
中年妇人站在屋檐下,倒是没生气的样子,笑呵呵地看着年轻人满院子乱窜。"满生啊,别急,兔子认路,晚上自己就回来了。"
"娘!"年轻人直起腰,额头上沾了片草叶子,鼻尖上还有道灰印子,狼狈得很,"那兔子是灵兔,认什么路?它认的是我手里的草!现在草也没了,兔子也没了,我上哪儿再找三个月去?"
林思辰站在篱笆边上,忽然心虚得不行。她咬了咬嘴唇,从储物袋里摸出一小块碎银子,踮着脚尖放在篱笆桩上。然后她缩回手,小声说了句"对不住啊",转身就跑。
她跑得飞快,裙摆扫过路边的野草,鞋底踩起一小片一小片的尘土。身后好像有人喊了一声什么,她也没听清,闷着头一直跑到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才停下来,扶着膝盖直喘气。
树底下的几个老人还坐着,看她跑回来,老太太问:"姑娘咋了?跑这么急?"
"没事!"林思辰摆摆手,喘匀了气,"我就是……活动活动。"
她在老槐树底下蹲了一会儿,心跳慢慢平下来了。脑子里还是那个年轻人气得发红的眼睛,他吼她的时候声音那么大,可她一点都不害怕,就是觉得心里头堵得慌。她从小到大没被人这么凶过,青云峰上谁见了她不客客气气的?就连她爹拍桌子训她,嗓门都没那么大。
可她做错了事,人家凶她也该。
她蹲在树根旁边揪草叶子,揪了一根又一根,揪得手指头都绿了。老太太在旁边看她揪了半天,忍不住问:"姑娘丢东西了?"
"没有。"林思辰摇摇头,把手里的草渣子拍掉,站起来。她回头看了一眼村子,安安静静的,那个篱笆院的方向也安安静静,没有人追出来。
她想了想,从储物袋里又摸出一块碎银子,比刚才那块大些。她走到老槐树底下,找了个显眼的树洞塞进去,又搬了块小石头挡了挡。
"万一他路过看到了呢。"她小声说。
然后她转身往大路走。白溪镇听说就在前面,过了这个村再走半个时辰就到了。她今天下山就是出来玩的,不能光在这儿蹲着。
她走出一段路,又回头看了一眼。老槐树的叶子绿油油的,在风里轻轻晃。那个村子安安静静地卧在田野中间,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林思辰摸了摸兜里剩下的银钱,迈开步子继续走。
白溪镇比她想象的热闹。镇口的石碑刻着字,她凑近了看,"白溪镇"三个字磨得都快看不清了。镇上铺面一家挨一家,卖布的、卖杂货的、卖吃食的,热气腾腾的香味飘了一整条街。
林思辰先买了串糖葫芦,又买了两个肉包子。糖葫芦酸酸甜甜的,咬一口嘎嘣脆,她吃得眯起眼睛。包子是猪肉大葱馅的,咬开一个小口,油汪汪的汁水渗出来,她赶紧拿手接着,舔了舔手指头。
她一边走一边吃,左看看右看看,什么都觉得新鲜。一个摊子上摆着各种颜色的泥人,她蹲下来看了半天,挑了个白兔子形状的,花了三文钱。摊主是个老头,笑呵呵地又送了她一小块红泥,说"拿回去捏着玩"。
她把泥兔子小心地包在手帕里放进储物袋,继续逛。街上人来人往的,没人特别注意她,她自在得不得了。正低头啃包子呢,忽然听见前面一阵喧哗。
"抓贼啊!抓贼!"
林思辰抬头一看,一个瘦小的身影从人群里钻出来,手里攥着个花布钱包,跑得飞快。后面追着个胖大婶,跑得面红耳赤,一边跑一边喊:"我的钱!拦住他!"
小偷灵活得很,左拐右拐眼看就要钻进路边的小巷子。林思辰想都没想,把包子往地上一丢,手指捏了个诀。一道细细的风缠上小偷的脚踝,那人哎呦一声扑通摔在地上,钱包脱了手飞出去,正好落在追过来的胖大婶脚边。
"我的钱!"胖大婶捡起钱包,惊喜得直拍胸口,"哎呀呀,吓死我了!谢谢姑娘谢谢姑娘!"
围观的人鼓起掌来,有人冲林思辰竖大拇指:"小姑娘好本事!"林思辰有点儿不好意思,摆摆手说没什么。她走过去想看看那小偷怎么样了,结果对方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冲她做了个鬼脸,转身就钻进巷子跑了。她也没追,反正钱包拿回来了。
人群渐渐散了,林思辰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包子。包子沾了土,她拍了拍灰,咬了一口,还能吃。她含着那口包子嚼着,一抬头,整个人愣住了。
三步远的地方,那个年轻人抱着胳膊站在那里。
他换了件干净的灰衣裳,头发重新束过了,脸也洗过了,只是眉头还是拧着的。他肩膀上挎着个布包,鼓鼓囊囊不知道装的什么,站在那里像根竹竿似的。
林思辰嘴里含着包子,整个人像是被人施了定身术,一动不能动。
"你跟着我?"她含糊不清地问。
钱满生翻了个白眼。"谁跟着你?我来镇上卖兔毛。"他扬了扬下巴,"结果兔子跑了。"
"……哦。"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谁也不说话。围观的人散了大半,剩下几个好奇地看了两眼也走了。包子在林思辰嘴里慢慢变凉,她咽下去,舔了舔嘴唇上的油,觉得应该说点什么。
"那个……你吃饭了吗?"她憋出一句。
钱满生像是被她这句话噎住了,嘴角抽了抽。他从布包里掏出个小布袋,一扬手扔过来。林思辰手忙脚乱接住,打开一看,是她放在篱笆桩上的那块碎银子。
"我不要你的钱。"他说,"你留着买包子吃吧。"
说完他转身就走,步子很大,布包在肩膀上晃来晃去。林思辰捏着那块银子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穿过人群,拐了个弯不见了。
她低头看看手里的银子,又抬头看看他消失的方向,忽然笑了。
她把银子揣回兜里,把剩下的包子吃完,拍了拍手上的油渣。街上的喧闹声还在继续,卖布的在吆喝,卖糖葫芦的在叫卖,什么声音都有。林思辰站在人群中间,嘴角翘得老高。
这个人真有意思。
她沿着街继续往前走,步子轻快。不远处有个小茶馆,门口挂着幌子,里面传来说书人拍醒木的声音。林思辰摸了摸兜里的银钱,迈步走了进去。
茶馆里坐了七八桌人,说书的是个瘦老头,正讲到一段侠客行侠仗义的故事。林思辰找了个角落坐下,要了一壶茶一碟瓜子,磕着瓜子听书。台上拍醒木的啪啪声和台下磕瓜子的咔咔声混在一起,嘈杂又热闹。
她磕了一会儿瓜子,忽然想起那个年轻人的脸。他凶她的时候眉毛竖着,鼻尖上沾着灰印子,可他把银子还给她的时候,表情好像没那么凶了。
"满生。"她小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钱满生。"
名字真好听。
她抓了把瓜子继续磕,窗外的太阳慢慢往西边沉,把茶馆的窗棂镀上一层暖融融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