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华旧梦》墨镜高僧控

46、番外：海上花

　　她一直到十四岁都没有大名，爹娘和村里人都管她叫二丫。她有一个哥哥、一个姐姐和一个妹妹。原本还有一个弟弟，去年病死了，为了治病家里还欠下一笔债。二丫是村里最漂亮的姑娘，说媒的人多了去，但爹娘都没答应。昨儿在村头遇见个胖男人还直勾勾地盯着她看了好一阵。

　　这个村子原本不算富裕但也不穷，可惜这几年军阀混战，时不时来征点军粮抢点牲口，所以年成不好的时候能吃饱饭就不错了。今年年成不错，田里的麦子一片片地黄了，沉甸甸地，风一吹就像海上的波浪一样——当然，二丫没有看见过“海上的波浪”，她最远只到过邻村——这是阿牛说的。阿牛说他表舅在上海，上海是个海上的城市，城里晚上到处都是夜明珠，城外的黄浦江停满了比村长家大瓦房还高还大的轮船，起风的时候，那波浪就跟麦田似的。

　　二丫特别爱听他讲上海的事儿。她还常常提问：海上的城市不会沉到海里吗？夜明珠白天还亮吗？江里那么多轮船江水不会溢出来？阿牛也答不上来，因为他也没去过上海。二丫晚上做梦的时候想，啥时候能去上海瞅一眼多好啊。

　　这天从田里回家，娘正在油灯底下纳鞋底，头也没抬，说，二丫，你爹把你许给隔壁村的张二麻子了，下个月就成亲。

　　张二麻子？他可是个麻子啊，人长得像个猴儿，还好吃懒做！

　　要不然怎么着？镇上黄老财说没钱还债就要你去给他当丫头！张二麻子家给的彩礼多，而且……而且他妹妹还同意给你哥当媳妇！要不然你哥上哪找媳妇去？

　　哥哥小时候摔断了腿，现在还有点瘸，干起活来不怎么利索。可是，凭什么她就要为了还债和哥哥娶媳妇嫁给张二麻子，埋在这么个村子一辈子？二丫不甘心。可是只剩下不到一个月了，该怎么办呢？

　　在地头遇到阿牛的时候，她问了更多关于上海的问题：上海有多远？走路几天能到？该往那个方向走？阿牛不知道的，她就让他悄悄到镇子上去打听。

　　一天晚上，二丫正睡觉，外头突然轰得一声炸响。起初她以为是打雷，后来外头越来越亮，还有股焦味。她爬起来一看，外头着火了！还有人在喊：打仗了！炮弹落到田里了！那火势熊熊，烧掉了村里人一年的粮食，却也点燃了她心中那个狂野的梦。她趁乱流出家门，踏上了去上海的路。

　　她一路向南，讨过饭，爬过火车，偷过东西，终于到了上海。上海，比阿牛说得还要好。商店透明的墙里挂着的漂亮衣服比画上的还好看；饭馆门口的香味比村长家过年时候烧饭的味道还香；大街那么宽，人那么多，房子那么高。可也有不好的，比如，从饭馆出来的先生太太经过她身边总会皱着眉头说句“小赤佬”；再比如，晚上想去公园睡觉总被那些红头阿三赶出来。可是，上海真是好啊。要是能在上海待一辈子多好。二丫系紧裤带，裹着脏得看不出颜色的外衣缩在一幢大宅子墙根打算在这过夜。

　　突然门开了。一个穿着一身白衣的年轻人拎着个小箱子从门里出来。他似乎有些迷茫，仰望着夜空，一不小心踢到了她。他忙低头道歉，还放了一块钱在她面前。

　　她望着他的背影。这位先生，真像是说书人说的那些秀才呢。远远的又有个年轻人快步朝他走来，伸开双臂：“惊鸿，你只能屈尊住我那了！”

　　后来她为了生计去黄浦江边的码头扛货物。她身上的衣服脏得看不出颜色，头戴一顶破帽子，辫子盘在帽子里，竟没人发现她是女的。

　　有一天，她饿着肚子扛了一天的货。傍晚时分，天边的火烧云烧着了大半的天空，连江水都给映得霞光艳艳，却晃花了她的眼睛。她眼前一黑，脚下一软，肩上的米袋就掉到了地上，大米洒了一地。一粒粒雪白晶莹的大米在码头的尘土里翻滚，工头看见了，上来就是一个耳光。

　　后来想想，二丫真是应该感谢工头。那记耳光打掉了她的帽子。她的大辫子垂了下来。然后，有一双穿着乌黑锃亮皮鞋的脚踩着地上沾了泥土的大米一步步走来，停在她面前。一块洒了香水的手绢递到她面前。她抬起头，却忘了擦嘴边的一痕鲜血。那一刻，她耳中嗡嗡作响，听不到轮船的汽笛声，却听到了尘土里、波涛中开出花来的声音。那花，比漫天的火烧云还要绚丽。

　　很多年后，她成为了十里洋场最美丽的花儿，也有了一个洋气的名字。而那个黄昏，在尘土里，在波涛声中，花开的声音，还会不时在她心中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