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四十五、焚心以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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麦立立在他身边呆坐了一会，远处的枪声渐渐平息下去。他怎么样了？她挣扎着起身，谁知一起身脚腕子便钻心的疼，再加上心慌胸闷，不得不又跌坐了下去。
“在那里！”随着一个男人的声音，接着几人跑到她面前。她无力逃跑，只得抬头看去——不是土匪！借着月光，她看清领头的人竟是那个一脸横肉的钱经理。脑中忽然电光石火般闪过似曾相识的一幕：这个钱经理带着一伙人慢慢逼近，她一步步后退，不留神踩到悬崖边滑了下去。杨柏青飞扑过来拉她也一并坠入山崖。坠崖的失重感那么清晰，以至于她脑中一片混沌，随后便失去了意识。
当意识再次回到她躯体的时候，她感觉到全身酸痛，连手指都不想动弹一下，而包裹着身体的是柔软暖和的锦褥，简直就像睡在云朵里，好想继续睡去……然而记忆却不肯给她多一刻地安宁，无数片段和思绪争相涌入她的脑海，她不由猛的睁开眼睛。
一双深黑如黑曜石般的眼睛正望着她。她支起身体，努力想说什么，可是喉咙干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起身拿起桌上一盅冰糖雪梨端到她面前，她接过的时候，手指触到他的手，不觉微微一颤。
她一气喝光整盅冰糖雪梨，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自始至终挖空心思要对付他，究竟与他有什么深仇大恨？”
她低着头没有看他，眼泪扑簌簌从面颊滴落在缎面被子上，迅速被吸进去，洇成一团团深色的印记。她的手指绞着这深色部分的缎面，仿佛要抹去这痕迹似的。然而脑海里的痕迹却是怎么也无法抹去的。从一开始，从她来到这个时代之前，他便早已盯上了黑杰克的挚友和未婚妻。
赵霄汉不是个爱对女人解释的人。更何况事实本就如此，无从解释。此刻，他脑中只回响着露琪那句“累人累己又累心”。但是他赵霄汉做事决不可能功亏一篑，等解决完前面那些恩怨，再来挽回罢。麦立立得不到回答，一掀被子跳下床，一瘸一拐地往外冲。她不要再呆在他的房间里——不要和这个男人再呆在同一间房间里！
他伸长手臂一捞，就将她拦腰截住。她像只小鸡一样被凌空拎起重新放回床上。她恼怒地瞪着他。
所有人，所有人对她好也罢，对她另有所图也罢，全部都因为这具陆之函的身体，没有人在意里面这个叫做麦立立的灵魂。原本以为他不是的，也曾经有那么几个瞬间因他的心意而感动过，现在回想起来却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只要她是这副陆之函的样子不要说会不会跳舞了，哪怕是瘸子，赵也会留下她的。因为，她就是捕鸟人洒在地上的小米粒，钓鱼翁穿在钓钩上的小蚯蚓，只为引来目标——黑杰克毕隼鸣。还有杨柏青为之奋不顾身的也是陆之函，还有……一想起这些，她就为自己感到悲哀。
“你要去哪里？”被她瞪了许久，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得像雷雨来临前笼罩天空的黑云。她是要去找他吧？她昏睡的时候还一直在叫着“惊鸿”，听得他砸坏了好几个青玉茶碗。
“你管不着！”麦立立倔劲上来时是不怕玉石俱焚的，反正她在这个时代也活得没啥意思了。
赵霄汉一下攥紧拳头。他花了那么多的时间和心血，想彻底击垮他的宿敌让他不得翻身。坠崖的意外将她送到他手中，他便以她为饵想让黑杰克自投罗网，哪知对方却不与她相认。落英里火灾，薛慕莲和水若离入狱，一步步逼着她靠近他，但黑杰克却按住性子，即使得知他们要订婚都不显得着急。直到这帮土匪的出现……本来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解决掉他，再把她赎回来，谁知道出了这么大一个岔子。
正在僵持，忽然有人敲了两下门，径自推开了门。赵霄汉不耐地转过头，却见门口是那个蒙着面纱的中东女子，后者说：“那个人死了。”
“死了？连你也没有办法？”得到肯定的答复后，他头疼地按着眉心。
麦立立一见到她，顿时摸不着头脑：她怎么会在赵霄汉家里？难道她不仅仅是一个舞女吗？谁又死了？
她走到赵霄汉耳边，轻轻说了一番话。说话时两人的表情让麦立立心里极为不安。她一边偷眼看他们一边竖起耳朵偷听，却什么都听不清。说完，她轻轻退了出去，纱裙摇曳像一阵风。
“我们来打个赌。”赵霄汉面上浮现出一丝高深的笑意，“你和杨柏青之间，他会选谁？”
麦立立吞了口口水。其实对于陆之函和杨柏青在毕隼鸣心中的分量，她早就有察觉。可是，杨柏青不是死了么？
那中东女子又回转来，端着一碗气味奇特的汤汁到她面前。
“喝吧。喝下去你就会看清他、不再对他抱有幻想了。”赵霄汉这么说，麦立立更加不敢喝了。但是端着药的女子冲她眨了眨眼，她就好像在酒吧时那样，失去了自己的主意，完全照她的意思喝完了那碗奇怪的汤汁。
最后一口汤汁滑下喉咙的时候，她觉得随着汤汁经过血液流经身体，每一个部位都好像在火里熔化，尤其是心脏，心脏剧烈的跳动简直要爆炸了。眼前的景物也像盛夏骄阳下的马路路面的空气一样扭曲起来。
“她怎么了？”赵霄汉看她的样子极痛苦，不禁抓住她的手腕问。
中东女子微微一笑：“放心。会达到你要的效果的。”说罢她又打开一盒颜料，在麦立立的脸上涂抹起来。
码头的空仓库里，放着一个大铁笼子。笼子里是一个衣衫褴褛，被缚住双手、堵住嘴巴的男人。夕阳从仓库高高的窗户斜照进来。微尘在光线里飞舞，屋顶几缕爬山虎的枯藤也变作了金色。赵霄汉微微侧过头避开直射到他眼睛的阳光，说：“怎么还不醒？”
一旁的中东女子不紧不慢道：“快了。”
话音刚落，笼子里的人便睁开了眼睛。他有些迷茫地打量着四周，然后又疑惑地低头看自己。那中东女子很“周到”地拿着面小镜子走到他面前，给他看镜子。他惊恐地瞪大双眼，继而愤怒地转向赵霄汉。
赵霄汉掏出怀表看了看时间，很悠哉地说：“现在还早，我便与你说说闲话。我送了封信给他，告诉他，要想救杨柏青，就在下午六点到这里。要想救陆之函，就在同一时间到另外一个地方——当然是以黑杰克的身份。所以，只要到了六点，你就可以亲眼目睹他的选择了。”
等到今天过去，一切便会结束了。他不能容许一再阻碍自己、挑战自己的人存在。于私，这些年来他破坏了多少货物、生意。于公，他一直暗地里援助国民革命政府，如果除掉他，联帅就会将出口多种矿产的许可独家颁给他。所以，黑杰克必须死！
六点正，一个黑色的身影出现在仓库门口。他逆光大步走进来，黑色斗篷随着步幅在身后飘动。
“黑杰克——哦不，毕先生，你到底还是选择了兄弟啊。不错，讲义气！”赵霄汉看到一切按照他的计划进行，心情愉快地同宿敌打招呼。
毕隼鸣摘下头上的高筒礼帽，说：“那是因为我知道你不会对她下手。”
赵霄汉一怔。
他走到铁笼子前面。那个人的脸虚弱憔悴，胡子拉碴，眼下有深重的阴影。
“柏青？”他蹲下身，双手握住生铁栏杆。
赵霄汉看着他望着笼子里的男人，唇边露出笑意：“既然你选择的是兄弟，自然就会失去她。”
毕隼鸣看着眼前这个男人的脸，这明明是柏青的样子，有他的脸型、五官和伤疤，可是总觉得哪里不对……他被缚着双手，口不能言，但却好像有千言万语要对他说。不对……这双眼睛，那样地望着他，透出倔强与哀婉，这双眼睛，早已深深刻在他心里。这是属于那个女子的眼神：“麦琪，是你吗？”他隔着栏杆握住她的手。
她听到他这样叫自己，终于露出一抹笑容：你到底可以透过躯壳，看到本来的我了。那笑容如朝露般明亮，又转瞬即逝。心脏再次像要爆炸般剧烈跳动起来，她的呼吸又短又急，原本明亮的眼睛也像覆上一层薄雾一样模糊起来。
“麦琪！麦琪！”毕隼鸣竭力把双臂伸进栏杆托住她。他的叫声把赵霄汉引了过来，后者他一探她的鼻息，马上暴跳如雷地转向那个戴面纱的中东女人：“你不是说她不会死吗？现在这个样子还叫没事？”
对方轻描淡写道：“她不是死了，而是……该回去了。”
“回哪里？”他拿枪指着她的头，咆哮道，“把她弄活！把她变回来！不然我就杀了你！”
然而麦立立是什么都听不见了。她的意识早已慢慢模糊，脑中只留下毕隼鸣那一抹温柔笑意，那是与这个躯壳无关，对着麦立立的眼睛露出的笑意。
夕阳最后一抹光线消失在窗口，偌大的仓库陷入了黑暗。
作者有话说
第45章 四十五、焚心以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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