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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骤雨 ...

  •   云层低垂,像一面被反复漂洗过的旧绢,灰中透着些微的青,将山谷笼在一片薄薄的、湿润的昏暗里。风从溪谷尽头压过来,贴着地面走,把老杏树的枝叶吹得翻卷出银白色的背面,叶底簌簌地响,像许多细小的手掌在急急地翻着书页。老屋院墙上的青苔吸饱了水汽,颜色深得近乎墨绿,指尖按上去,能感到一种柔软的凉意。
      雨来得不急,起初只是疏疏的几滴,落在青石板上发出细小的“啪嗒”声,间隔很长,像是什么人在极远的地方漫不经心地敲着木鱼。孟枕泱靠在海棠老屋的窗边看雨,窗棂上的漆已经斑驳了,露出底下灰白的木纹,她的指尖虚虚搭在上面,没有用力。
      雨丝斜斜地穿过院子,落在海棠树的叶子上,先是一颗颗凝着,亮晶晶的,然后才慢慢滑下去,把叶面洗得油亮发绿,绿得几乎要滴下来。
      她听见院门外传来脚步声,不急不慢的,然后有人用扇骨的末端在那扇半朽的木门上轻轻叩了三下,顿了一顿,又叩了两下。
      孟枕泱没有说话。她跨出了门槛,她没有回屋拿伞,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门后靠着的她那把竹青色的伞。她只是站到了他撑着的那把淡青色伞底下,站进伞面覆盖的范围里,站进他肩头那一小片尚且干燥的空间中。
      她站得很近,近到能闻见他青衫上沾染的雨水气息,清凉的、带着一点草木被洗过之后的味道。她的袖口几乎挨着他的袖口,中间隔着一线若有若无的空隙,那空隙窄得能容一滴雨穿过,却又宽得让两个人的衣料始终没有碰在一起。
      林屿翌的手微微动了一下,他握着伞柄的手指收紧了一瞬,然后又松开了,像是想要做些什么却终于没有做。他只是把伞又往她那边偏了半寸,偏得极慢极轻,像是怕她察觉。
      这一把的伞面是淡青的,颜色更浅一些,像初春溪水上浮着的薄冰,边角没有绘竹,只在靠近伞骨的位置绣了一圈极细的暗纹,要凑近了才能看清,像是水波,又像是风穿过芦苇时留下的痕迹。
      他们沿着溪岸慢慢走,雨水打在伞面上发出沉闷而均匀的声响,像一面极小的鼓被极有耐心地敲着,一下,又一下,不急不躁的。
      溪面被雨点砸出无数细密的涟漪,一圈套着一圈,又彼此交融、彼此打碎,把整条溪水搅成一片流动的银灰色的碎纹,像是有人把一整匹绸缎抖散了铺在水面上。岸边的芦苇被雨压弯了腰,细长的叶子垂向水面,雨水顺着叶尖滴落,一下一下的,像在数着什么;数他们的脚步,数他们的呼吸,数伞沿上滑落的水珠。
      林屿翌把伞又往她那边偏了一些,偏得几乎整个伞面都在她头顶上了。他撑伞的手很稳,换手时动作也极轻极慢,先是用右手把伞柄稳稳地握着,左手从下方接过去,两根手指先搭上,然后手掌慢慢合拢,等左手完全握实了,右手才一寸一寸地松开退出来。
      整个过程没有一丝晃动,伞面始终平平稳稳地悬在她头顶,像是怕任何一点晃动都会让伞沿积蓄的雨水溅到她的发上。
      他走在她外侧,靠近溪水的那一侧,溪岸的青石被雨淋得滑腻腻的,石缝里长满了深绿的苔藓,一脚踩上去有一种软而滑的触感。
      他走得很稳,步子却比平时小了一些,像是在等她,又像是在迁就她。伞沿偶尔碰触到探出岸边的柳枝,雨水便会顺着枝条滑下来,落在他靠外那一侧的肩上,他也不去避,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那些柳枝拂过伞面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是有人贴着耳朵在说悄悄话。
      “你听。”他忽然说,微微偏过头来,声音离她很近,近到她能感到他说话时带起的那一缕极轻的气流,拂过她耳畔的发丝,“雨落在不同东西上,声音不一样。”
      孟枕泱侧耳听了一阵,确实不一样,落在青石板上的声音是清脆的、短促的,像一粒粒的珠子被弹起来又落下。
      “你从前……”她开口,声音在雨声里显得有些轻,像是怕说得重了会把那些雨声吓跑似的,“下雨的时候,也会这样听么?”
      林屿翌想了想,摇了摇头,他摇头的动作很慢,像在认真地回忆。
      “从前下雨便躲进屋檐底下,翻几页书,等着雨停。雨声对我而言只是雨声,是妨碍读书的杂音。”
      他停了一下,目光落在溪面上,雨点砸出的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又消散,“是遇见你之后才开始听的。”
      他说完这话,似乎自己也觉得有些过于直白了,便把目光从她脸上转开,又转回溪面上,像是想要用雨声把那句话盖过去。他的耳根泛了一层极淡的红,在雨天的灰光里几乎看不出来,但孟枕泱看见了。她没有说话,也没有笑他,只是往他的方向微微靠了一线。
      那一线极窄极窄的,窄到她的衣料依然没有碰到他的衣料,但她衣袂的边缘已经和他撑伞的胳膊投下的阴影重叠在一起了,像两片被雨水打湿的叶子并排挂在同一根枝条上,中间隔着一滴雨的距离。
      林屿翌的呼吸顿了顿,他走路的步子乱了一拍,极短促的一下,几乎听不出来,然后他又稳住了,他握伞的手指又收紧了一些,指节微微发白。
      他的目光从溪面上移开,落到她垂在身侧的手上;她的手指白皙而修长,指尖微微蜷着,像是不知道该往哪里放。他看了很久,久到他自己都觉得有些唐突了,才把目光移开,移向她身后那片濛濛的雨雾。
      他的左手从伞柄上松开了,垂下来,落在身侧;他的指尖动了动,朝着她手的方向伸出去半寸,然后又停住了。那半寸的距离短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短到只要他再往前一毫就能碰到她指尖的凉意,但他没有。
      他的手指就那么悬在半空中,微微张着,像一只犹豫着不知道该不该落下的蝶。他的目光看着前方,看着溪水尽头那一片被雨雾吞没的芦苇,但他的全部知觉都凝在那只伸出去的手上,凝在指尖那一寸将触未触的距离里。雨水顺着他的袖口滑落,滴在他手背上,又顺着指缝滑下去,他浑然不觉。
      孟枕泱没有低头看,但她知道那只手在那里,她知道他的指尖离她只有一线之隔,那一线窄得能让她感觉到他指尖散发出的微微的暖意,若有若无的,像隔着薄薄一层纸透过来的烛火。
      她没有躲开,也没有迎上去,她只是让手继续那样垂着,垂在他伸手可及又还没有及的地方。
      他们在雨中慢慢走了一段路,又走回来;雨始终没有变大也没有变小,就那么不紧不慢地下着,像是专门为了这场散步调的节拍,细细密密的,绵绵长长的,把整个山谷都织进一张灰青色的网里。
      芦苇丛在他们身侧沙沙地响,溪水在脚边潺潺地流,雨点在伞面上笃笃地敲,三种声音叠在一起,像一首三重奏的曲子,没有开头也没有结尾,只是那么一直奏着。
      回到老屋院门口时,孟枕泱在门廊下站定,转身看了他一眼。他的左肩已经完全湿透了,那一侧的青衫颜色深得近乎墨色,沉甸甸地贴在肩上,勾勒出肩骨的轮廓。
      那是撑着伞时偏向她的那一侧,整个伞面几乎都在她头顶,雨水顺着伞沿流成一道细细的水帘,全落在他的左肩上。他站的地方,雨水正顺着青衫下摆往下淌,在脚边积了一小片浅浅的水洼,映着灰白的天光。
      “你淋湿了。”她说。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雨声盖过去,但他听见了。
      林屿翌低头看了看自己湿透的左肩,又抬头看了看她干爽的衣襟和发梢,笑了一下,嘴角弯起的弧度很浅,像是怕笑得深了会显得太得意似的。
      “不碍事。回去换一件就好。”他说。
      他没有说“你没有被淋到就好”,但话里的意思明明白白地搁在那里。
      孟枕泱没有接话,她站在门廊底下,雨丝在她面前织成一道斜斜的帘子,细细密密的,把她和他隔在帘子的两侧。
      她看了他一会儿,他站在那里,握着那把收拢了的伞,伞尖抵着地面,淡青色的伞面上水珠正一颗一颗地往下滚,像眼泪,又像露水。他的左肩还在滴水,滴答,滴答,落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指尖上还挂着方才撑着伞时聚起的一滴雨水。
      然后她伸出手,她的手穿过雨帘的边缘,手指探出去,轻轻碰了一下他湿透的袖口;那动作极轻极快,像是替那截布料拂走了一滴正往下滑的水珠,又像是在用指腹的温度替它量一量需要多久才能干。
      她的指尖在他袖口上停留了极短的一瞬,短到几乎不能算作停留,只是一触即离,但那一瞬间的温度透过湿透的布料传到了他的皮肤上,温热的,干燥的,像一小片被阳光晒过的云。
      她收回了手,她收回的时候,手指几乎是擦着他的手背过去的,若有若无的,像风拂过水面的涟漪。他感到了那一丝极轻的触碰,轻到他不确定那是不是真的,轻到他不敢动,不敢确认,甚至不敢呼吸。
      她没有说“快回去换衣裳”,也没有说“明天见”,她只是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雨声,有溪水,有芦苇,有方才那条长长的湿漉漉的溪岸。
      然后转身走进了屋里,木门在她身后发出低哑的一声响,门轴咕嘎地转着,把雨水和雨声都关在了外面,关在了她和他之间。
      林屿翌站在门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袖口上那一小片被她指尖碰过的布料。雨水已经把那处浸透了,湿淋淋地贴在手腕上,但他总觉得那片布料比别处暖一些。
      他伸出另一只手,用指腹轻轻按了按那片被她碰过的地方,像是要把那一丝若有若无的温度留住。他的嘴角弯着,弯了很久,弯得眉眼都软了下来,弯得像溪岸上被雨打湿的柳枝。
      他站了片刻,雨还在下,落在他的肩上、发上、眉上,他全然不觉得。他只是看着那扇已经合上的木门,看着门缝里透出来的一线昏黄的光,看着门楣上积的雨水正一滴一滴地往下坠。
      然后他才转身踏着雨水往回走,伞已经收拢了靠在他肩上,他没有撑开,任雨水淋着那条湿透的袖子,淋着他的背,淋着他弯着的嘴角。他走得不快,步子却比来时轻快了许多,踩在水洼里溅起细碎的水花,像步子底下踩着曲子。
      走出十几步远的时候,他回过头看了一眼;老屋的院子里亮起了一盏灯,暖黄的光从窗纸里透出来,晕开在雨幕中,像一小片被雨水打湿的月。
      他的脚步顿了一顿,然后又继续往前走了,他走路的姿势还是那样不急不慢的,但他垂在身侧的右手手指微微张着,像是还在等着什么,等着一个也许明天会来、也许永远不会来的触碰。
      雨还在下,不紧不慢的,像是永远不会停;溪水还在流,芦苇还在响,但林屿翌听不见那些了。他只听得见自己心跳的声音,一下一下的,比雨点重,比溪水急,比任何声音都响。
      他抬起那只曾经差一点就要碰到她的手,看了看自己的指尖。指尖上什么都没有,但他觉得那里还留着一缕若有若无的暖意,像是一滴雨落到了不该落的地方,迟迟不肯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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