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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山径    ...

  •   溪谷里的蝉鸣一日比一日密了,从早到晚不曾停歇,像是要把整个夏天都喊出来才肯罢休。白日里日头烈得很,把青石晒得烫手,老杏树的浓荫便成了最好的去处,树底下比别处凉快许多,风从溪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青草的气息,在枝叶间打着小小的旋,拂在人身上便像一层薄薄的凉绸。
      溪谷落过一场细碎夜雨。晨间雨歇,山间漫开薄薄白雾,杏树碧叶被雨水洗得透亮,垂落串串水珠,风一吹便簌簌坠落在青石坪,打湿半片青石板。
      白日蝉鸣被潮气压下去大半,只零星几声藏在浓荫深处,低低浅浅。待到暮色收尽,月亮迟了许久才爬上东山,月色蒙着一层薄雾,清辉柔淡,不复前几日玉盘般透亮,笼得整片溪谷都温温柔柔。
      夜雨洗过溪谷的第二日,天光大亮后山间雾气迟迟不散,到黄昏才缓缓褪尽,露出连绵舒展的青青山脊。林屿翌早早候在老屋门外,身侧斜倚一把素面竹骨油纸伞,手里提着两只粗布软垫。
      “今日山间云气清透,山顶视野开阔,可俯瞰整条溪谷,想邀你同去走走。”
      他语气温和,分寸依旧妥帖,不曾伸手相邀,只静静立在阶下等候。
      孟枕泱推门出来时,晨雾正从溪面漫上来,薄薄的一层,把她淡紫色的衣袂染成一团朦胧的影子。她看了一眼他手中的伞,又看了一眼天边正在散开的云层,没有说话,只微微偏了偏头,示意他带路。
      林屿翌走的不是往常去青石坪的方向,而是沿着溪水往上走,绕过一片芦苇丛,踩过几块被溪水磨得圆润的石头,踏上一条约莫一尺来宽的野径。
      路两旁长满了齐膝的野草,草叶上还挂着未干的雨水,林屿翌走在前面,用伞尖拨开探到路中间的枝条,青衫下摆很快便被露水打湿了一截,颜色比别处深了几分。
      孟枕泱跟在他身后,裙摆拂过草尖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她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拨开枝条时那种自然而然的动作;像是这条路他已经走过很多遍了,知道哪根枝条会刮到衣袖,哪处草窠底下藏着湿滑的泥。她忽然想问他是什么时候探过这条路的,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是安静地跟着,一步不落地踩在他踩过的石头上。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野径开始变陡,路面从泥土变成了碎石,又从碎石变成了被山泉冲刷得光滑的石板。
      溪水的声音越来越近,从下游那种温和的淙淙变成了更清亮一些的、仿佛能看见水珠砸在石头上的声响。林屿翌在一处转弯的地方停下来,侧过身,伸手扶住一块探出路边的岩石。
      “这段有些滑。”他说,目光落在她脚下的路面上,“昨夜下了雨,石头上面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
      孟枕泱低头看了一眼那块石头,确实是滑的,青苔在晨光里泛着湿润的碧色,像一层极薄的釉。她没有犹豫,也没有去扶他伸出来的那只手,只是自己选了一处落脚点,稳稳地踩了上去。
      裙摆微微提起,露出鞋尖上沾着的细碎草籽,她跨过那段滑石之后回过头来,朝他弯了一下嘴角。
      林屿翌收回手,没有显出任何被拒绝的失落,只是眼底那点笑意又深了一层。他转过身继续往上走,步子比方才放慢了一些,像是怕她跟得太急,又像是想让她多看看这段路两侧的风景。
      路的尽头是一处小小的山坪,三面被山石环绕,一面朝着溪谷敞开。站在这里可以望见整条溪谷从脚下一直铺向远方,老杏树的树冠在远处缩成了一团小小的碧色,再远一些是村庄的屋顶和炊烟,更远是层层叠叠的山影,一直延伸到天边。山坪上有一块天然形成的青石,表面平整,被雨水冲得很干净,像一张铺好了等着人坐下的桌案。
      林屿翌站在青石旁边,把伞收拢了靠在石壁上。他伸手拂了拂石面上几片被风吹落的叶子,然后退开半步,让她有足够的空间可以坐下来。
      孟枕泱在青石的边缘坐下,目光落在远方的溪谷上;二人并肩坐下,中间仍留着浅浅空隙,不远不近,刚好能闻到彼此身上的气息;他身上是墨纸淡香,她周身萦绕一缕幽冥独有的清冽草木寒气。
      晨雾正在一点一点地散去,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远处村庄的屋顶上,把那些灰瓦镀成一片暖融融的金色。
      她坐了一会儿,忽然说:“你什么时候发现这里的?”
      林屿翌在她旁边坐下,隔了大约一拳的距离,不算近,但也没有刻意保持着距离。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想了想,像是在回忆什么具体的日子。
      “大约是来这溪谷的第七天。那天你没有去杏树底下,我沿着溪水往上走,想看看能不能找到你,就走到了这里。”
      他说得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但孟枕泱听出了那句话底下的意思,他去寻她,沿着一条他从未走过的路往上走,走到尽头没看见人,却记住了这个地方,记住了这里的风景,记住了从这里望下去能看见整条溪谷的轮廓。然后他等了一个合适的时机,把她也带到了这里。
      她没有说破,只是把目光从远山收回来,落在他青衫的袖口上。那袖口被露水打湿了,边缘微微卷起,露出里面一截洗得发白的中衣。
      她看了一会儿,轻声说:“这里很好。”
      林屿翌没有接话,但他坐着的姿势比方才更放松了一些,像是那句“这里很好”已经足够他安静很久。
      他们在山坪上坐了大半个时辰,话不多,大多是林屿翌在指给她看远处某座山的名字、某片林子的来历。他说这座山叫望云岭,山腰上有座废弃的庙,庙前的石狮子还剩一只;说那片林子秋天的时候满山都是红叶,风一吹便像整座山都在着火。他说这些的时候声音不高,带着一种闲话家常的从容,像是这些风景他早就想介绍给她了,只是等到了对的日子。
      下山的时候天色已经彻底放晴,阳光从正午的头顶直直地照下来,把昨夜残留的潮气一层一层地晒干。林屿翌走在前面,依然替她拨开那些探到路中间的枝条,依然在湿滑的石板处侧身停一下,但她注意到他的步子比上山时更慢了一些。
      回到老屋院门口时,林屿翌站住了;他把靠在石壁上的那把油纸伞拿起来,递向她。伞面上绘着的墨竹已经被风干了,竹节的线条在日光下清晰分明,和那日雨里递到她手中时一模一样。
      “这把伞你留着。”他说,“我家里还有一把。若是再有雨……”他顿了一下,像是斟酌着那句话要不要说完整,最后还是说了,“你若是不想出来,便不必出来。但伞放在你窗台上,你想出来的时候,总有一把现成的。”
      孟枕泱接过伞,伞柄是竹制的,被他握过很多次,表面已经磨出了一层温润的光泽。她的指尖触到那层光泽时,微微停了一下,然后她点了点头,没有说“好”也没有说“多谢”,只是把伞抱进怀里,转身推开了院门。
      她走进去之后,在门后站了一会儿,听见他的脚步声往溪谷的方向去了,才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伞。伞柄末端,在竹节的纹路之间,用极细的笔又添了一笔;不是那朵杏花,而是一道极短的横线,像是某个还没写完的字的第一笔。她看了很久,然后把伞放在窗台上,让它斜靠在窗棂和墙壁之间的缝隙里,像一件被妥善安放的、不必急着打开的信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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