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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归尘 那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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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夜从长江边回来之后,日子又回到了从前的轨道上,像一条溪水绕过一块石头,转了个弯,又平平缓缓地继续往前淌。
白天,林屿翌在城里的书坊抄书会友,孟枕泱在老屋里添她的诗稿。那册子越写越厚了,青石镇纸底下压着的油纸已经换了三回,都是桂花糕的包装,她一张也没扔,叠得整整齐齐的,攒了一小摞。
傍晚时分,他出城来,有时早有时晚,早的时候天还亮着,两人便去青石坪上坐一会儿,看落日把溪水染成蜜色;晚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他便直接去老屋敲窗,三长两短,她在屋里应一声,搁下笔出来。
入冬之后,溪谷里冷了许多,风从溪面上刮过来,带着水汽和寒意,吹得人骨头缝里发凉。他们便不大去青石坪了,改在他城里那间小院的檐下坐。
院子不大,一棵老槐的叶子落尽了,枝丫光秃秃地撑着灰白的天空,像一幅画上没画完的几笔枯笔。檐下放了一张矮桌,两只矮凳,旁边煨着一只红泥小火炉。
林屿翌会烧一壶水,沏两盏粗茶,她带着诗稿来添几句新的,他就坐在对面翻他的书。茶凉了再添,天暗了便点灯,灯芯拨高些,两个人的影子便投在身后的粉墙上,一高一矮,挨得很近。
有一回她添完一句诗,搁下笔抬头,正好撞上他的目光。他大约已经看了她一会儿了,被她这么一撞,耳根又红了,低头去翻书,翻得急了,书页哗啦响了一声。
她看着他那副样子,嘴角弯了弯,没有说什么,只是把添好的那页翻过来,推到他那边,说:“这句你看看。”
他接过去,认认真真地看了,说“好”,又说“这个‘落’字用得比我想的稳”。
她收回诗稿,指尖在“落”字上停了一停,那墨迹还没干透,微微发亮。
还有一回,她从那盆野草上掐了一小段新生的嫩芽,搁在掌心看了半天,忽然问他:“你说这草叫什么名字?”
林屿翌凑过来看了看,说:“大约是狗尾巴草,田埂上到处都是。”
孟枕泱说:“我看着不像,狗尾巴草的穗子是毛茸茸的,这个叶子细长,像是兰草的幼株。”
林屿翌想了想,说:“那就是兰草。你窗台上的兰草。”
孟枕泱看了他一眼,说:“窗台上的兰草是我从溪边挖来的,溪边没有兰草。”
林屿翌便笑了,说:“那便是你窗台上的无名草。无名也好,无名便不用归类,不用被人叫出名字来,自己长自己的。”
她把那段嫩芽重新埋回盆里,拍了拍手上的土,说:“那就叫它无名草。”
九月末的时候,城里落了第一场秋雨;雨不大,绵绵密密的,从早到晚下了一整天,把街上的落叶都打湿了,贴在青石板上,踩上去软绵绵的。
林屿翌那天没出城,孟枕泱也没来,两个人在各自的地方听着同一场雨落下来。第二天他出城来,告诉她城东那户人家的桂花开了第二茬,满院子都是香的,甜得腻人。
她说她闻到了,顺着风从城里飘过来的,混着雨后的泥土气。他便说,明日我出城来,给你带几枝,插在你窗台上那只竹筒里。她说好。
那天傍晚他走的时候,站在老屋院外的海棠树下,回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和平常没什么不同,温温和和的,嘴角还带着一点笑。她说“明日见”,他说“明日见”。他沿着那条溪谷的小路走远了,脚步声被风吹散了,融进了暮色里。
第二天他没有来。
孟枕泱在青石坪上等到了日落,又等到了月上中天。她以为他是有事绊住了,或者是城里那家书坊又请他赶着抄几卷急稿,或者是秋雨之后路滑,他走得慢了。从前也有过这样的时候,他隔一天不来,隔两天来,来了便解释一句“前日赶工赶到半夜,实在出不了城”。所以她没在意,照常回老屋,照常给那盆无名草浇水,照常把诗稿压在青石底下。
第三天他又没有来。
她坐在青石坪上,看着溪水从脚下淌过去,一圈涟漪散了又一圈。溪面上结了一层薄冰,薄得几乎透明,能看见底下的水还在流,只是流得慢了,涩了,像是被什么东西黏住了。她带了书来,翻了几页,看不进去,便合上了,看着对岸的芦苇发呆。芦苇已经枯了大半,只剩几根枯黄的秆子立在风里,被吹得摇摇晃晃的。她想,也许他明天会来。明天不来,后天总会来。
第四天他还是没有来。
孟枕泱坐在老屋的门槛上,从早晨坐到傍晚。海棠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的天空,像一只摊开的手掌,什么也没有接住。她忽然觉得有些不安了,那不安细细的,绵绵的,像一根极细的针扎在胸口,不疼,但一直在那里,拔不出来。
第五天,她决定去城里找他。
她换了一身干净衣裳,把那支羊脂玉的海棠簪正了正,推开门,沿着溪谷那条路往城里的方向走。路两旁的秋草已经枯黄了,被前几日的雨打湿之后又晒干,软塌塌地垂在路边。她走得比平时快了些,裙摆拂过路边的枯草,沾了几点细碎的草屑。
走到城门口的时候,她碰见了一个人,是林屿翌从前在书坊里的旧相识,一个替书坊跑腿的老头,驼着背,手里抱着一摞刚裁好的纸。那老头认得她,见她来了,先是一愣,随后脸上便浮起一种她看不透的、像是为难又像是躲闪的神色。
他张了张嘴,欲言又止的,把怀里那摞纸往上托了托,像是怕纸滑下去,又像是在替自己找点事做。
“姑娘,你是来找林公子的吧?”他终于开了口,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什么人听见似的。
孟枕泱点了点头。
那老头叹了口气,那口气在冬日灰白的天光里化成一小团白雾,又很快散了。“林公子他……他前日已经走了。”
“走了?”孟枕泱站在城门口,风吹起她鬓边的碎发,她伸手掖了掖,动作很轻很慢,“去哪儿了?”
“投胎去了。”那老头把怀里那摞纸往上托了又托,目光落在她脸上,又很快移开,落在城门洞底下那块被踩得发亮的青石板上,“就是前日的事,夜里走的。他谁也没告诉,只给我留了一封信,让我替他退了书坊的活计,把院子里那些东西送给街坊邻里。信里没说去哪儿,只说他该走了,这些年多谢大家照应。”
他说完这些,像是把该说的话都说完了,又像是还留了半句没说出口。
他看了孟枕泱一眼,见她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便补了一句:“那信里还留了一样东西,说是给你的。我搁在书坊柜台底下了,原想着你若来寻,便交给你。你等等,我去给你拿。”
他转身往书坊的方向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她:“要不……你跟我一道去拿?”
孟枕泱摇了摇头。她说:“不必了。你替我收着吧。”
那老头愣了一下,大约是没听明白她的意思。可他没有再问,只是抱着那摞纸,驼着背往书坊的方向去了,走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见她还站在城门口,便不再回头了。
孟枕泱站在城门口,看着那老头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她没有回老屋,走到城郊那片荒坡上,那坡上长满了枯黄的野草,雪化之后草叶湿漉漉的,贴着地面,风从坡顶吹过来,把她的裙摆吹得猎猎响。
她站在坡上,看着远处的溪谷,看着那条她走了无数遍的路,看着那座石桥,看着那棵老杏树光秃秃的枝干。她站了很久,久到太阳从头顶偏到了西边,久到风把她的手指吹得冰凉。
然后她去了冥界。
那是一条她走了三百年的路,闭着眼都能摸到。阴阳交界的那道裂隙还在老地方,她穿过裂隙的时候,脖颈上那道早已淡化的勒痕又泛起了细细的刺痛,像是冥土在提醒她,她是从这里走出来的,这里才是她该待的地方。
她沿着忘川河岸往前走,河水还是那么黑,浓稠如墨,河面上浮着那些半透明的影子,偶尔有一张人脸从水底浮上来,嘴张得大大的,却发不出声音。
彼岸花依旧开在河岸两侧,花茎高及人腰,通体赤红如血,无叶无枝,只有一朵硕大的花冠顶在梢头,在冥土永恒的微光里轻轻颤动。
她走到了奈何桥头。桥还是那座骨头桥,不知道多少万根胫骨并排铺着,踩上去滑腻腻的,缝隙里渗出暗红色的水。
桥头坐着一个老妇人,戴着斗笠,面前搁着一口大锅,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每个泡破开时都有一声极轻的叹息。
孟枕泱没有在孟婆面前停留。她绕过了那口锅,走到桥头轮值的鬼差面前。那鬼差青面獠牙,腰间挂着锁链,正在翻一本厚厚的簿子。
她站在他面前,问:“前几日有没有一个叫林屿翌的鬼魂来投胎?”
鬼差翻了翻簿子,又翻了翻,抬头看了她一眼。他那双铜铃一样的眼睛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大约是认出了她;三百年前在桥头跟孟婆说不喝汤的那个女鬼,后来走了,不知去向,如今又回来了。他没有多问,只是把簿子往前翻了几页,指了指其中一行。
“有。前几日来的,喝过汤了,投了城西一户人家,做第二个儿子。簿子上记得清清楚楚的,你自己看。”
孟枕泱低头看着那本簿子。泛黄的纸面上,林屿翌的名字被朱笔勾掉了,旁边批了两个字,写着“已投”。
那朱笔的颜色暗沉沉的,像是干了很多年的血。她看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久到鬼差不耐烦地把簿子合上了,问她“还有事么”。她摇了摇头,说“没了”。
她转身便走。走了几步,鬼差在后面叫住了她:“哎,你等等。”
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那鬼差说:“前几日他来的那天,在桥头站了一会儿,没急着喝汤。我问他等什么,他说不等什么,就是看看。后来他喝了,喝完站在桥上往下看,看了半天。我问他看什么,他说忘川河底下有个人影,像是一个穿淡蓝衣裳的女人,在河边走。我说那是河底的倒影,看久了会把人吸进去。他没说话,又看了一会儿,然后就走了。”
孟枕泱站在原地,听着那鬼差说话。忘川河的涛声在远处轰鸣,一下一下的,撞在岸边的岩石上,溅起的水花在半空中化作缕缕黑烟。她听完之后,没有转身,也没有道谢,只是继续往前走,沿着忘川河岸慢慢走着。
她走了一段路,忽然停下来,蹲下身去,伸手碰了碰其中一朵彼岸花的花瓣。花瓣薄如蝉翼,在她指尖微微颤动,凉丝丝的,和她三百年前碰它们时一模一样;她把那朵花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继续走。
走到那棵老杏树底下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人间的月亮升起来了,圆融融的,从溪谷东边的山脊上慢慢爬上来,把溪水照得亮晶晶的。她没有回老屋,在青石坪上坐了下来,坐在那块她坐了无数遍的青石上。
溪水还在流,只是流得慢了,涩了,冰层底下传来细细的水声,像谁在低声说着什么。芦苇还在响,风从溪面上吹过来,把枯黄的苇叶吹得沙沙的,一声接一声的。
她坐在那里,忽然想起他那日说的最后一句话,“明日我出城来,给你带几枝新开的桂花”。她当时应了一声“好”,然后就站在门廊下,看着他沿着那条路走远了。
他走的时候步子稳稳的,青衫的下摆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和平常没什么两样。她想起他走的那天,穿的是一件深青色的棉袍,袖口磨出了毛边,她从前还说要替他缝一缝,他说不用,说那件袍子厚实,穿着正好过冬。
她从袖中摸出那支羊脂玉的海棠簪,握在掌心里,玉质温润,被她的体温焐着,像一滴凝固的月光。她把簪子举到眼前,借着月色看了看那朵海棠花,花瓣还是那样薄,还是那样白,还是那样永远开着。她握了一会儿,然后把它重新插回了发髻里,没有对准,有点歪,她伸手正了正,正好了,收回手。
她坐在青石坪上,看着溪水流过去,风从溪面上吹过来,把她的裙摆吹起来又落下。她什么也没有想,就那么坐着,坐在月光里,坐在溪水边,坐在那块他坐过的青石上。溪面上那层薄冰映着月光,亮晶晶的,像铺了一地的碎银。
过了很久,她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沾的落叶,往老屋的方向走去。推开那扇半朽的木门时,门轴发出低哑的声响,和每一天早晨一样。
屋里很暗,她没有点灯,只是走到窗前,把青石镇纸底下压着的诗稿拿出来,翻了翻,翻到最后一页。那上面有她前几日添的一句诗,末尾的两句是“杏花落尽人不在,溪水东流月自明。”
她看了那两句一会儿,然后合上册子,把它放回青石底下。她坐到窗前的矮凳上,看着窗外的海棠树,看着那条他每天来又每天走的路。路上空荡荡的,月光铺了一地,像一层薄薄的霜。
她闭上眼睛,把那支簪子从发髻上轻轻拔下来,握在掌心里,她没有再插回去,就那么握着,让那朵海棠花贴着她的掌心。溪谷里的风从窗缝里漏进来,把案上那叠油纸吹得翻了一页,又落回去。
她觉得自己什么也没有想,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像一尊在暗室里坐了很久的玉像。窗外,海棠树光秃秃的枝丫在月光里投下极淡的影,一片叠着一片,像一本无人再翻的书。
她想起那个人,那个人走的时候,也是把什么都安排好了的。他把她的诗稿垫在花盆底下,把她的嫁妆收进自己的柜子里,把那根绸带留在她脖子上,然后干干净净地走了。他走的时候,也没有告诉她。
她忽然觉得,林屿翌和那个人,在某个地方,其实是一样的。他们都温文尔雅,都妥帖周全,都说“你信我”,都说“我永远都在”。可他们走的时候,都不告诉她,他们把她留在原地,把该说的话说完,把该做的事做完,然后安安静静地、体体面面地走了。
她在那个人走之后,站了三百年,她以为这一回不一样了,以为林屿翌会留下来,以为他说“永远”就是真的“永远”。
可他还是走了。他没有用绸带勒她的脖子,没有烧她的诗稿,没有拿她的嫁妆去养别的女人。他只是走了,安安静静地,妥妥帖帖地,像处理一件早该处理完的事那样,走了。
她把簪子放回窗台上那只竹筒里,和那枝半枯的芦苇摆在一起。月光落在簪身上,把那朵海棠花照得温润而安静,像是睡着了。她看了那朵花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床边,和衣躺下。
她转身走到床边,和衣躺下,窗外溪水还在流,风还在吹,月亮还在天上挂着。她闭上眼睛,呼吸慢慢平稳下去,像是一条走了很远的路,终于走到了一个可以歇脚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