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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江曙    ...

  •   那两个月过得像溪水到了秋天,水位落了,流速慢了,清得能看见底下的每一颗石子。
      他们不再像从前那样每日都提心吊胆地揣着什么,也不再像吵过架的那几日一样小心翼翼得连呼吸都放轻。日子温温吞吞地淌着,像一壶搁在小火炉上的茶,不沸,不凉,刚好暖着手。
      他们照旧在杏树底下碰面,只是如今她来时,他已经把青石面上的落叶扫净了,铺了一块干净的棉布垫着;他走时,她会站在门廊下多站一会儿,等他的背影转过溪谷的弯,才回屋合门。
      他们开始一起在溪边摘野花,他摘了往她发间比一比,比完了又觉得俗气,便又摘下来插在溪边的石缝里;她蹲在旁边看他做这些,嘴上什么也不说,嘴角弯着,弯得很浅,自己都没察觉。
      林屿翌来得愈发早了,有时天光还未大亮,孟枕泱推开门,便看见他坐在院墙根底下的青石上,膝头摊着一卷书,人却歪着头在打盹,发髻被晨露打得微潮。
      她也不叫醒他,只是回屋取了条薄毯,轻轻搭在他肩上,他惊醒时,毯子已经滑到肘弯,抬头便见她站在晨光里,手里握着浇野草的竹筒,嘴角含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
      “来了怎不敲门?”
      “怕扰你清梦。”
      他揉着眼睛站起来,书卷从膝上滑落,他也不去捡,只是跟在她身后,像条尾巴似的,从窗台跟到灶间,从灶间跟到溪岸。她走快些,他便急走两步;她停下,他便也停下,隔着半步的距离,低头看她鞋尖上沾的露水。
      那夜孟枕泱从城里带回一坛梨花白,说是老铺子里陈了十年的佳酿,不烈,甜丝丝的。她取了两只白瓷杯,杯沿磕在坛口,发出清脆的响;酒液倾出来,色如琥珀,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光。
      孟枕泱尝了一口,觉得甜里带着一点淡淡的涩,像秋天傍晚的风。她喝得慢,一杯酒喝了小半个时辰还剩半杯,林屿翌却喝得快,一杯接一杯地倒,倒到第三杯的时候,话便多了起来。
      他先是说起小时候的事,说他父亲怎么在灯下教他认字,一个字写不好便用戒尺打手心,打完了又心疼,偷偷在他枕头底下塞一块麦芽糖。又说他在太学读书时,同窗都嫌他清高,不合群,他其实也不是清高,只是不知道该跟他们说什么。他说这些的时候声音比平时软,尾音拖得长长的,像是被酒泡得发胀了。
      孟枕泱看着他喝,起初没在意,等到第三盏下肚,她发觉他说话开始慢了,尾音拖得长长的,像一根被拉长了的糖丝。
      他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檐角挂着的一盏旧灯笼,忽然说:“枕泱,我有一回梦见你。”
      她“嗯”了一声,没有接话。
      “梦见你站在一条大河边上,河好宽,望不到对岸。你穿着那身淡蓝的衣裳,站在岸上,风把你的裙摆吹得鼓起来。我想叫你,可我叫不出声,你也不回头;我就站在你身后,看着你,看了好久,后来你忽然转过身来,对我笑了一下,然后你就走了。”
      他说这话时眼睛还望着那盏灯笼,声音含含糊糊的,像是含着一口没有咽下去的桂花酒。孟枕泱坐在他对面,看着灯影在他脸上晃来晃去,把他平日那些妥帖的、周全的棱角都晃软了,晃得他整个人像一块被温酒泡软了的玉。
      “我醒了之后,躺了很久。”他又说,声音低下去了一些,“我想,那条河是不是忘川。你是不是有一天还会回去。”
      他停了一下,忽然转过头来看她,眼神里带着一种醉后才会有的、直白得近乎笨拙的认真,“你别回去。你答应我,别回去。”
      孟枕泱看着他,灯影在他眼底晃着,晃出两团小小的、暖黄的光。她伸手把那盏快要燃尽的灯芯拨了拨,灯焰跳了一下,亮了一些。
      她没有说“好”,也没有说“我答应你”, 她只是把那只酒盏从他手边拿开,推到桌子的另一头去。
      “明日夜里,我们去长江边看看吧。”
      林屿翌愣了一下,像是没反应过来她在说什么。
      “我从前活着的时候,”孟枕泱的声音平平的,像在讲一件很旧的事,“家里管得严,夜里不许出门。后来死了,在冥土站了三百年,也没见过什么江河。忘川倒是见过的,可那不是人间的河。”
      她顿了顿,把桌上那盏灯往两人之间挪了挪,让光把两个人的脸都照得清楚些,“我想去看看长江。夜里去,坐到天亮。”
      林屿翌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那笑容被酒意泡得软软的,眼角弯着,像一弯被灯火烤暖了的月牙。
      他说“好”,说完又补了一句“我带件厚衣裳”,说完便伏在桌上,枕着自己的胳膊,睡了过去。
      第二天夜里,他们出了城;冬夜的城门外空旷得很,官道两旁没有人家,只有风从远处的江面上吹过来,带着一股湿漉漉的、带着腥气的凉。
      月亮很圆,挂在灰蓝的天上,把路面照得泛白;他们沿着那条路往江边走,走了约莫半个时辰,便听见了水声。
      那水声和溪谷里的全然不同,溪水是淙淙的,叮叮的,像有人在拨一根细弦。长江的水声是沉的,闷的,从很远的地方滚过来,撞在岸边的石头上,又退回去,一下一下的,不慌不忙,却带着一种不容分说的力道,把人的耳朵塞得满满当当的。
      孟枕泱站在江岸上,看着那条横在她面前的水,月光铺在江面上,铺成一条银灰色的、望不到头的路,一直伸到天边去,和夜空的颜色融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水,哪里是天。
      江风很大,把她的裙摆吹得猎猎作响,把她的长发吹起来,散在肩后,像一面黑色的旗。
      她仰起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口气里全是江水的腥、泥沙的厚、还有远处不知什么地方飘来的、人家屋顶上瓦霜的冷。
      林屿翌站在她身边,替她把那件带来的厚衣裳搭在肩上。他的手在她肩头停了一瞬,替她把衣襟拢了拢,拢得很轻,像怕碰碎什么似的,然后收了回去。
      他站在她身侧,和她并肩望着那条大江,江风把他的青衫吹得鼓起来,把他的头发也吹乱了,可他没有去理,只是站在她身边,安安静静地站着。
      他们在江边一块大石头上坐了下来,石头被白日的太阳晒过,还留着一点微温,坐上去不觉得凉。孟枕泱把裙摆拢在膝上,双手搁在膝盖上,望着江面。
      林屿翌坐在她旁边,两人之间隔着一掌的距离,那掌宽的空隙里,风从中间穿过去,把两个人的衣角都吹得往同一个方向飘。
      “你从前见过长江么?”她问。
      “见过的。”林屿翌的声音在江风里显得有些远,“小时候跟着爹坐船去过一次金陵,船从江上走,我在船尾站着,看了整整一天。我爹说,长江的水是从天上来的,一路流到东海里去,中间浇灌了不知道多少田,养活了不知道多少人。我那时候觉得,长江好厉害。”
      他说完自己笑了一下,那笑声被风扯碎了,散在江面上,“后来长大了,再看长江,就不觉得厉害了。只觉得大。觉得人站在它面前,什么都算不上。”
      孟枕泱听着,没有接话,她望着江面上那条月光铺成的路,看着那道光从江心一直伸到她脚底下,像一条她伸手就能碰到、却永远走不到头的路。
      她忽然伸出手,指尖朝着那条月光的路伸出去,伸到一半又停住了,停在半空中,像是不知道该不该继续。
      林屿翌看着她的手,看了很久,江风把她鬓边一缕碎发吹到脸上,贴在她的面颊上,她没有去拂,他的手便动了动,像是想要替她拂开。
      可他的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和她那只悬在半空的手一样,都停在了半路上,隔着一掌的距离,隔着一江的风,隔着一整个三百年。
      他们就这样坐着,从半夜坐到后半夜,从后半夜坐到天色将明。江面上渐渐浮起一层薄薄的雾,把那条银灰色的路遮去了大半,只剩下近处的江水还在翻着细浪,一下一下地拍着岸边的石头。
      雾气漫上来,把两个人的轮廓都淹进去了,只剩下两团模糊的影,挨在一起,安安静静地坐在江边。
      天边开始发白的时候,孟枕泱动了,她把悬了半宿的手收回来,搁回膝上,然后侧过头去看他。雾里他的脸看不太分明,只能看见一个轮廓,和一双在渐渐亮起来的天光里慢慢清晰的眼睛。那双眼睛望着她,里面没有急,没有慌,什么都没有,只是安安静静地盛着她一个影。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江风把那句话吹回去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膝上被江风吹皱了的裙摆,把那道褶子一点一点地抚平,抚了很久,久到天光完全亮起来,久到江面上的雾开始散去。
      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沾着的沙,林屿翌也站起来,站在她身侧,等着她先走。她走了两步,忽然回过头来看他一眼,那一眼里有江风,有晨雾,有整整一夜没有说出口的话。
      她什么也没有说,只是转过身去,朝着来路走;走了几步,她听见身后他的脚步声,一下一下的,跟在半步远的地方,和她一步一步地踩在同一条路上。
      雾气在他们身后慢慢散开,长江在他们身后继续流着,把那一夜的月光和风都卷进水里,带向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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