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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遂别    ...

  •   那件事是从一册诗稿开始的。
      孟枕泱花了小半个月,把散落在记忆里的旧作整理成了一册;不是要拿给谁看,只是觉得那些句子搁在心里太久了,像堆在角落里的旧书,灰扑扑的,需要拿出来掸掸尘,按顺序排好,再放回去。
      她写在纸上的其实不多,大半都是默诵出来的,纸页上只落了寥寥几行,其余的都是空白的,等着她自己往里头填。
      她把那册诗稿压在窗台的青石镇纸底下,每日添一两句,添得很慢,像是在做一件不着急完成的事。
      林屿翌看见了,他坐在窗外的海棠树下,隔着半开的窗扇瞥见那册诗稿的边角,便随口问了一句,“你在写东西?”
      孟枕泱正在给一盆不知什么时候冒出来的野草浇水,鬼魂原是不用浇水的,但她觉得那盆草长在窗台上绿得好看,便每日给它洒一点溪水。
      她闻言顿了顿,手里的竹筒倾了一下,水浇多了些,顺着盆沿淌下来,洇湿了窗台上一小片木纹。
      她把竹筒放稳了,说:“嗯,整理些旧句子。”
      林屿翌没有追问,他只是“哦”了一声,继续翻他手里的书,可过了几日,孟枕泱从溪边散步回来,发现那册诗稿的位置变了。
      她记得自己出门前是压在镇纸底下的,回来时镇纸却偏了半寸,册子露在外面的部分比之前多了一截,像被人翻动过。她站在窗前看了很久,没有立刻去翻那册子,只是伸手把镇纸重新正了正,把册子又推回原位。
      隔了一日,林屿翌再来时,带了一卷新墨,他把那卷墨递给她时说:“前日看你那册诗稿写在旧纸上,墨色都淡了。这卷是新研的,你添句子时能用得上。”
      孟枕泱接过墨,低头看了看那卷墨上贴的签子,那是城里一家有名墨庄的出品,价钱不便宜;她道了谢,把墨收进案头的匣子里,可那天下午她在青石坪上坐了很久,话比平时少了许多。
      林屿翌坐在她旁边,像是没察觉似的,照旧说着城中书坊新到的一部诗集,说其中有一首写秋江的极好,说着说着便从袖中抽出一张纸来,递到她面前。
      那纸上写着一行诗,是那首秋江诗里的句子,但纸的背面还有字,墨迹新得很,像是刚写上不久的,孟枕泱翻过来一看,整个人便僵住了。
      那是她写的句子,她前几日刚补进册子里的,一句写夜雨的七言,她记得清清楚楚,因为她写完之后反复推敲了很久,改了三个字才定下来。
      此刻那行字正落在纸面上,被林屿翌的笔迹重新誊抄了一遍,旁边还批了两个字,“甚好”。
      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久到林屿翌察觉了她的沉默,偏过头来看她,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手里那张纸,停了一瞬,像是终于意识到什么,开口解释。
      “前日翻你的册子,觉得这几句写得好,便随手抄了下来,想留着慢慢看。没有别的意思。”
      “你翻了我的诗稿。”孟枕泱的声音很平,听不出什么起伏。
      林屿翌微微愣了一下,大约是没有想到她的语气会这样淡,淡得像溪面上那层凝住的月光,看不出底下有什么在涌。
      “翻了。就在窗台上,你压在镇纸底下的那册。我以为……”
      “你以为什么?”孟枕泱抬起头来,目光落在他脸上。
      她的眼睛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清,清得像一潭不见底的深水,把暮色里所有的光都吸了进去。
      “以为那是摆在窗台上给人看的?以为我不在的时候,你的手就可以伸到我的东西上?”
      林屿翌的眉心微微一跳,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把手里那卷书合上,放在青石上,动作比平时重了一些,书脊碰到石面时发出一声闷响。
      “我只是翻了翻。”他说,声音里还压着一层温和,但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微微绷紧,“又不是什么私密的东西,一册诗稿罢了。你要是介意,我以后不翻就是了。”
      “以后不翻?”孟枕泱把那页纸对折起来,折得很慢,沿着原来的折痕一寸一寸地压实,“你翻之前问过我么?你有问过一句‘枕泱,这册子我能看么’?你没有。你只是翻了,然后抄了,然后拿给我看,像是给了我天大的恩惠。”
      林屿翌的嘴角微微抿了一下,那是他极少出现的表情,抿得很轻,但孟枕泱看见了。
      她看见那层抿紧的嘴角后面,他的眼底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发生变化,像一盏被风吹了一下灯焰的灯,火苗晃了晃,又稳住了,但灯光的角度已经和之前不同了。
      “我确实没有问。”他的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像是在努力维持着那种温和,“可我翻的时候没想那么多。你的东西我也不是没碰过那支簪子,那方绢帕,那把伞我碰的时候你也没说什么。”
      “那是你送给我的。”孟枕泱的声音微微抬高了一线,像一根琴弦被拨得急了些,“送给我了就是我的。我的东西你碰之前难道不该问一声?还是你觉得,送了我什么,就有权随便翻我的诗稿、抄我的句子?”
      林屿翌把手里那卷书彻底放下了,他偏过身来正对着她,暮色里他的侧脸绷得比平时紧,那种她熟悉的温和正在从他眉眼间一点一点地退去,露出底下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棱角分明的东西。
      “我送了你簪子,送了绢帕,送了伞,你就觉得我是在拿这些东西换你册子里那几行字看?孟枕泱,你听听你自己在说什么。”
      “我在说什么?”她站起来,裙摆拂过青石面上的落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我在说你不要碰我的东西。我在说你翻我的诗稿之前应该问我一声。这很难懂么?”
      “不难懂。”
      林屿翌也站了起来,他比她高出一个头,站起来时那片阴影正好把她的上半身笼住了,可她退了一步,从他那片阴影底下走了出来,站在月光里,仰着头看他。
      “可你今天是吃了什么火药?一册诗稿罢了,你至于么?”
      “至于。”孟枕泱说这两个字时声音反而低了下来,低得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再拨一下就要断了。
      “你说得对,一册诗稿罢了,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东西。可你不知道那里面写的是什么,你不知道那些句子是怎么来的,你不知道我写它们的时候在想什么。你不知道,因为你从来没问过。你只是翻,只是抄,只是拿给我看,像你翻一本从书坊买来的诗集一样。”
      林屿翌的眉心拧了起来,他的耐心正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像溪水褪潮时露出来的沙岸,平坦的、光洁的沙面下面,是一层硌脚的碎石。
      “好,那我问你,你现在告诉我,那里面写的是什么?你为什么不让我看?”
      孟枕泱看着他,月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眉眼照得清清楚楚,可此刻那张脸和她熟悉的那个温润的轮廓有些对不上了。
      她看着他,忽然觉得那双眼睛里少了点什么,少了一点她以为一直在那里的东西,那个东西她说不上名字,像是耐心,像是体贴,又像是他看她时那种始终把她放在第一位的、无条件的注视。
      “我不让你看,”她说,声音很平,“是因为那些句子是我自己的。它们是我在冥土里站了三百年,一个字一个字从骨头缝里抠出来的东西。它们不好看,不漂亮,不温柔,不‘甚好’。它们是我最难看的那一面,你翻到的那些是好看的,可我还没让你看那些难看的。”
      林屿翌沉默了一瞬,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可最终说出口的是,“你那些难看的东西,我又不是没见过。你在冥土的事,你从前的事,你前夫的事,你都跟我说过了,我也没……”
      “你没什么?”孟枕泱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浅得像冰面上的一道划痕,没有温度。
      “你没嫌弃?你没被吓跑?林屿翌,你见我第一面就知道我是冥土来的鬼,你知道我脖子上有道勒痕,你知道我恨了我前夫三百年。可你知道我写那句夜雨时在想什么么?你知道我为什么会把那句诗改了三个字么?你不知道。你只是翻到了,抄了,觉得好,就拿了来给我看。像在看一个才女写的句子,欣赏它,夸它,然后放在一边。”
      “你这些东西,”她指了指自己那册被翻动过的诗稿,指了指那卷新墨,指了指窗台上那盆她浇过水的野草,“你送我这些,你翻我的诗,你抄我的句子,你做这些事情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需不需要?”
      林屿翌站在暮色和月光交界的地方,青衫的下摆被夜风吹起来又落下;他的脸色在月光下显得有些苍白,嘴唇抿成了一条线,像是把所有想说的话都堵在了那条线后面。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里那层温和已经褪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下去的、像河底石头一样的硬度。
      “我以为你喜欢的。”他说,“簪子你收了,绢帕你收了,伞你收了,花你也收了。你收的时候没说不喜欢,我送的时候你也没说不要。我以为你愿意的。”
      “你以为。”孟枕泱重复了这三个字。她把那册诗稿从窗台上拿起来,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件终于决定要收回去的东西。
      “你以为什么?你以为我收了你的簪子,就等于把我的诗稿也交给你了?你以为我和你日日坐在杏树底下,就等于我整个人都是你的了?”
      她说到这里忽然顿住了,她把那册诗稿抱紧了一些,手指压着册子的边角,压得指节微微泛白。
      她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长,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从胸腔里压下去,可压了一半又浮了上来,连着她后面的话一起涌出来,声音比方才更高了一些,更急了一些,像是在赶着什么似的。
      “你知道我用了多长时间才敢收你的东西么?你知道我每次收你一样东西回去之后要坐多久才能把心口那阵翻腾压下去么?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只觉得你送了,我收了,一切都好。可你送我的每一样东西,我拿在手里都在想,这一次他能拿多久?下一次是什么时候?下一次之后还有没有下一次?”
      她的声音忽然拔高了,拔得连她自己都愣了一下,可她停不下来了,那些话像决了堤的水,从她嘴里滚滚地涌出来,把她自己也卷了进去。
      “你翻我的诗稿,你抄我的句子,你把它们拿出来给我看,你觉得你在对我好,可你有没有想过,你翻的时候我是什么感觉?你把我的东西摊开来看,你喜欢就抄,觉得好就夸,你从头到尾问过我一句么?你就那么笃定我会乐意?”
      林屿翌站在那里,月光把他的脸色照得明暗不定,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辩解什么,可孟枕泱没有给他插嘴的缝隙,她的话一句接一句地落下来,像雨点砸在溪面上,密而急。
      “你送我的簪子,我收着。你送我的绢帕,我收着。你送我的伞,我收着。你送我的花,插在窗台上还没谢呢。这些东西我收着,是因为你送的时候是真心实意的,我看得出来,我感觉得到。可你送完就完了么?你送完就觉得我们之间什么都定下来了?你觉得这些东西堆在一起,就能把两个人之间的东西填满了?”
      “那你觉得应该填什么?”林屿翌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沉而紧,像一块被按在水底的石头发出来的闷响。
      “你想我怎么做?你告诉我,你想我怎么做?你什么都不说,你让我猜,我猜了你又不满意。你那些后遗症那些心事,你一样一样地摊出来说给我听的时候,我说过一个不字么?我说过等不了么?”
      “你说了‘慢慢来’。”孟枕泱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得像一根即将崩断的弦。
      “可‘慢慢来’是什么?是让我一个人慢慢来?是你做你的事,翻我的诗稿,送我的东西,然后让我一个人慢慢消化?你知不知道我每天回去之后要花多长的时间才能把那些东西从心里过一遍再放下?你知不知道我每次收了你一样东西,晚上就睡不着?你知不知道我坐在这棵杏树底下,每天每天,都在想,他什么时候会变?”
      最后一个字落下来时,她的声音已经哑了。她站在月光里,抱着那册诗稿,像抱着一块烫手的炭,放不下,又拿不住;她的轮廓在月光下微微浮动,像冥土那种随时要被风吹散的虚影,可她的眼睛是亮的,亮得发狠,里面烧着一层薄薄的火光。
      林屿翌站在她对面,离她两步远,他的脸色比方才更白了一些,嘴角那条线绷得比方才更紧了一些,眼底那种她熟悉的温和已经褪得干干净净,此刻他看着她,目光像一把被反复磨过的刀,锋利而沉。
      他开口时声音比方才更低,更低也更冷,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提上来的。
      “所以你一直觉得我会变。你收了簪子,收了绢帕,收了伞,收了花,可你心里一直觉得我会变。你和我坐在这里的这些日子,你每天每天,都在等我变。”
      孟枕泱抱着诗稿的手指微微松了一下,又紧了回去。
      “那你为什么不说?”林屿翌的声音忽然抬高了一线,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水里,溅起了一圈水花。
      “你每天坐在这里,每天和我说话,每天收我的东西,然后每天晚上回去睡不着,你想这些的时候为什么不告诉我?你拿那些后遗症当理由,说你怕你不敢,好,我等。可你等了这么久,你没往前迈一步,反而退回去了。我送你的东西你收了,我写给你的诗你看了,我牵你的手你也让我牵了,然后你转过头来跟我说,你觉得我会变?”
      他的声音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地抖,像一根被拧了太多次的琴弦,终于开始发颤了。
      “孟枕泱,你怕我变,可你从头到尾,信过我么?”
      孟枕泱抱着诗稿站在那里,月光落在她脸上,照着她微微泛白的轮廓,照着她眼底那层薄薄的火光,也照着她嘴角那道被咬出来的、极浅的牙印。她没有回答他,她只是低下头,看着怀里那册诗稿,看着封面上被镇纸压出来的那道浅痕。
      他们谁都没有再说话,风从溪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草湿润的气息,把老杏树的叶子吹得哗啦啦地响。那些声音填满了两人之间的空隙,填得满满当当的,可那些空隙里原本该有的东西;那些温温吞吞的、不急不缓的、从他们每天每天的闲谈里慢慢渗出来的暖意,此刻像被风吹散了的雾,一点一点地淡下去,淡得几乎看不见了。
      过了很久,林屿翌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却像是把什么沉甸甸的东西从胸腔里搬了出来,搁在了两人中间的地上。
      “那算了吧。”他说。
      孟枕泱抱着诗稿的手猛地一紧。
      “你怕的那些东西,”林屿翌的声音继续响着,平平稳稳的,像念一段他早已在心里排演过许多遍的台词,“我给不了你保证。你说得对,人心会变。我不知道我以后会不会变。我没法拍着胸口跟你说我永远不会。我说过‘慢慢来’,可你等了这么久,你还是在怕,你还是在退。”
      他停了一下,月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长长的一道,像一棵被伐倒的树。
      “既然你过不去,那就算了。”他说,“那些东西你留着。簪子你戴着,绢帕你收着,伞你拿着用。我不会再翻你的东西了。”
      他说完便转身走了,他走得不快,步子依然是稳的,一步接一步,踏在青石板上发出闷闷的声响。他的背影被月光拉得很长,投在溪岸上,又慢慢缩进夜色里,越缩越短,越缩越淡,最后融进了那片他每天来的路上。
      孟枕泱站在原地,抱着那册诗稿,听着他的脚步声一点一点地远了;她没有追,没有喊,没有把怀里那册东西砸出去;她只是站着,站在月光底下,站在老杏树的浓荫边缘,站在青石坪和溪水交界的那条线上。
      她站了很久,久到风停了,芦苇不响了,溪水的声音变得格外清晰,一声接一声地灌进她耳朵里,把别的什么都盖住了。她低下头,把那册诗稿慢慢塞进袖中,和那方绣着杏花的绢帕放在一起。然后她转身往老屋的方向走。
      回到屋里,她把油纸伞从门后拿出来,立在门边,伞柄上那朵他用极细的笔画上去的杏花还在,竹柄被她的手摩挲了许多遍,那朵花已经有些模糊了,花瓣的边缘被磨去了大半,只剩下一圈极淡的轮廓;她看了那把伞很久,然后把它放回去,靠在门后原来的位置上。
      她走到窗台边,把青石镇纸拿起来,底下压着的油纸还在,叠得整整齐齐的,是桂花糕的包装,她把镇纸放回原处,没有把诗稿再压回去。
      窗外的海棠树在月光里簌簌地响着,叶子翻卷着银白色的背面,像许多细小的手掌在急急地翻着什么。
      她坐在窗前的矮案边,看着窗外那条他每天来又每天走的路,看着路上空无一人的月光,看了很久。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过去的,也许是魂魄倦极了,也许只是眼前那片月光太静了,静得像一面巨大的、沉在水底的镜子,把她整个人都吸了进去。
      等她再睁开眼时,天已经亮了,海棠树的叶子被晨光照得透亮,绿得几乎要滴下来。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那扇半朽的木门,门轴发出低哑的声响,和每一天早晨一样;她站在门槛内侧,看着院外那条通向溪谷的路,路上没有人。
      风从溪谷的方向吹过来,带着水草和泥土的湿气,吹动她鬓边那支羊脂玉的海棠簪子,簪子微微晃了一下,又稳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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