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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忧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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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夏之后,溪谷里的蝉声一日盛过一日,老杏树的叶子从新绿长成了浓碧,层层叠叠地压着枝头,把青石坪遮得严严实实。
白日里热气蒸腾,溪水浅了许多,露出两岸湿漉漉的青石和石缝里新钻出来的野草。
到了傍晚,暑气便慢慢退下去,风从溪面上来,裹着水草和稻田的清香,把一天里最后那点闷热卷走。
他们几乎每日都见,有时是午后最热的时候,林屿翌提着一壶凉茶来老屋院里的海棠树下坐着,两人分饮一壶茶,她只沾一沾杯壁,他喝得也不快,一壶茶能消磨掉半个下午。
有时是入夜之后,他敲窗三长两短,她便从诗稿间抬起头,推开木门,和他沿着溪岸走上一段,走到青石坪坐下,看月亮从杏树枝叶间升起来,又看着它一点一点偏西。
他们的话说得越来越慢,中间隔着的沉默越来越长,但那些沉默里没有不安,像溪水在石头之间流淌,遇到阻碍便绕开,不争不抢。
也开始在人间走得更远一些,有一次林屿翌带她去了城东的一座废寺,寺里的古塔还立着,塔身的砖缝里长满了瓦松,青灰色的塔壁被风雨剥蚀得坑坑洼洼的,壁上残留的几幅壁画早已模糊不清,只隐约能看见一些飘带的痕迹和几朵褪了色的莲。
他们沿着塔内的石阶往上走,石阶窄而陡,容不得两人并肩,林屿翌便走在她前面,隔几步就回头看她一眼,看她踩稳了才继续往上。塔顶有一扇小窗,望出去能看见整座城的轮廓,屋舍连片,炊烟袅袅,远处的山影层层叠叠地铺向天边。
孟枕泱站在窗前看了很久,风吹过来,把她的裙摆吹得猎猎响,她鬓边那支羊脂玉的海棠簪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白光,和她乌黑的发丝衬得分明。
林屿翌站在她身后,没有看窗外的风景,他看着她的背影,看着那支簪子在她发间微微颤动,看了很久。
日子温温吞吞地淌着,像一碗放凉了的蜜水,不烫,不冰,入口刚好。
可不知从哪一天起,孟枕泱开始觉得那碗蜜水底下沉着一层她自己才看得见的东西。
起初只是一些极细碎的瞬间,林屿翌在青石坪上低头翻书时,她看着他的侧脸,会忽然觉得那张侧脸和记忆深处另一张脸叠在了一起,温文尔雅的轮廓,微微弯起的嘴角,低垂的眼睫在脸颊投下的阴影。
她猛地别开目光,心跳得又沉又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擂鼓。可等那阵心悸过去之后,她再回头看他,那张脸又变得清清楚楚的,是他自己的轮廓,是他自己的眉眼,和那个人全然不同。
但那个瞬间像一根极细极细的刺,扎进了她魂魄深处某个早已愈合的地方,不疼,但感觉得到,一直在那里。
后来那样的瞬间越来越多了,林屿翌替她拨开垂落溪面的柳枝时,那只手伸过来的一瞬,她会想起另一个人也曾这样伸过手;他在树下等她时微微踮脚张望的样子,她会想起另一个人等在院门口的姿态;他说话时偶尔会用的某个词、某个语气、某个无意识的小动作,都会像一粒火星,落进她魂魄深处那堆早已熄灭的炭里,虽然点不燃了,却还是“滋”地一声,冒出一缕极淡的烟。
她开始在夜里睡不着,鬼魂本是不需要睡觉的,但她从前在冥土里也会闭着眼歇息,让魂魄沉进一种朦胧的、半醒半眠的钝滞里。
如今连那种钝滞也寻不回来了,每到夜深人静,她靠在老屋窗边的墙根底下,听着海棠树叶被风吹动的簌簌声,脑子里翻来覆去的都是同一个念头。
人心是会变的。
她活了不到二十岁就死在了那根绸带底下,可她用了三百年来确认这件事,人心是会变的。
她父亲变过,从那个说“我儿若为男子”的慈父,变成了临终前把她托付给一个他其实并不真正了解的女婿的老人;她自己变过,从那个以为诗书可以对抗世间所有不平的少女,变成了冥土里站成化石的、满心只有恨意的孤魂。
至于那个人,他从一开始就是变的,或者说他根本从来就没有真过,只是她那时看不出来罢了。
那么林屿翌呢?
她有时候会坐在青石坪上,看着林屿翌低头翻书的侧脸,在心里一个字一个字地问自己:他现在是真的。可三个月后呢?三年后呢?三十年后呢?三百年后呢?
他们都是鬼魂,没有凡人的生老病死来替一段关系画上句号,也没有一纸婚书、一个名分来捆住什么。他们的时间是无尽的,像忘川河的水,望不到头,也望不到对岸。
他今日说“多久都无妨”,可他真的知道“多久”是多长么?他知道三百年站在同一个地方等一个可能永远等不到的答案是什么滋味么?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冥土里那个拿着笛子坐在河边等一碗面的人,等了三百年,等到他自己都成了河边的一块石头。
如果林屿翌有一天也变成那样,如果她有一天也变成那样,那么他们现在这些温吞吞的、暖融融的日子,算什么呢?
她开始在这些念头里慢慢地消瘦,魂魄不会真的消瘦,但她自己觉得自己的轮廓在一圈一圈地往里缩,像一朵正在枯萎的花,花瓣一片一片地往花心里卷,越卷越紧,最后把自己整个裹成一个硬邦邦的核。她的沉默多了起来。
有时林屿翌在树下说了几句什么,她隔了很久才反应过来,抬头看他时,目光里有一层薄薄的、像是隔着一层水雾的东西,看得他愣了一下。
林屿翌有时候会问她,“在想什么?”
她总是摇头,说“没什么”,然后低下头去翻书,把那一页翻过来又翻过去,其实什么也没看进去。
他看了她几眼,没有追问,只是把带来的桂花糕往她那边推了推。她看着那包桂花糕,油纸上的褶子还是温温的,和从前一样,便觉得胸口那根细刺又往里钻了一分。
他什么都没有察觉,或者说,他察觉了,但以为是她在冥土待久了,偶尔会有情绪低落的日子,便体贴地不去打扰她。他依然每日来,依然坐在青石坪上,依然和她说话,依然在风起时默默坐到迎风的那一侧。
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神情是平静的、笃定的,像一棵深深扎了根的树,风吹过来也不动摇。
可他越是笃定,她越是怕,这种怕说不出口,她试过在心里把它组织成句子,可每一次那些句子刚成形便碎了,碎成一地不成字的偏旁部首,捡不起来。
她怕的不是林屿翌本人,她怕的是那个“万一”。万一他变了呢?万一他只是现在没变,以后会变呢?万一人心这个东西,本来就是没有定数的呢?
这种怕让她想起做人的时候,做人的时候她也怕过,怕自己的诗不够好,怕父亲失望,怕嫁过去之后不能做一个好妻子。可那些怕是有形的,有名字的,可以写下来,可以烧掉,可以埋进土里。如今这种怕是散的,是气的,是水汽,是雾,是握不住也赶不走的东西。
她走在溪岸上,走在杏树底下,走在青石坪和灯市之间,那种怕就贴在她的影子里,和她一道走,和她一道坐,和她一道看月亮。
她用了很长的时间来消化那种怕,头几天,她想的是走,离开这片溪谷,离开杏树和青石坪,离开老屋和海棠树,走到一个林屿翌找不到的地方去。
她甚至想好了路线,沿着溪水往下游走,走到一座她从没去过的城,在一条从没走过的巷子里找一间废弃的屋,像从前在冥土那样,一个人站着,站着,站到轮廓模糊,站到所有的念头都褪干净。
她把这个念头翻来覆去地想了好几天,想得连她自己都几乎相信了,可每次她走到那条岔路口,脚底下便像生了根,怎么都迈不出去。
后来她想的是问,问林屿翌,问他那些她自己也知道他答不上来的问题,你以后会不会变?你万一变了怎么办?如果有一天你遇见了更合适的人呢?如果有一天你觉得和我在一起太累了呢?她想问,想在青石坪上把这些话全部摊开来,逼着他给出一个确凿的、永远不作废的答案。
可她每次张嘴,那些话便像被什么东西堵在了喉咙口,怎么也吐不出来。
因为她知道,他一定会认真答,会给她一个真诚的、温和的、耐心的答案,可那个答案能管多久呢?凡人的誓言尚且经不起三五年,何况他们这些在阴阳两界飘荡的鬼?
再后来,她什么也不想了,她只是坐在老屋的窗边,看海棠花从开到谢,看溪水从清到浊,看天上的月亮从圆到缺又从缺到圆。她看着那些东西的时候,脑子里是空的,像一面被风吹干净了的石坪,什么也没铺,什么也没留。
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也许是在等那种怕自己褪去,也许是在等一个能让她做出决定的契机,也许只是等她自己被那种怕磨得足够薄、薄到再也感觉不到刺痛。
这样的日子过了多久,她说不清,鬼魂对时间的感知从来就不太牢靠;她只记得有一天傍晚,她照常坐在青石坪上等林屿翌来,夕阳把溪水染成蜜色,芦苇的影子拉得老长,斜斜地铺在水面上,像一行写了一半的诗。她坐在那里,看着溪面上最后一抹光慢慢褪去,忽然觉得胸口那根细刺不见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手在暮色里泛着淡淡的暖色,指腹上有近日握笔留下的极浅的印痕。她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摸了摸自己发髻上那支羊脂玉的海棠簪子。簪子还在,被她的体温焐得温润如玉,不对,它就是玉,只是那温润是她给的。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她第一次在杏树下看见林屿翌的时候,他手里握着一支杏花簪子,说是她掉的。那支簪子是普通木头雕的,杏花雕得粗糙,花瓣歪歪扭扭的,可她接过之后便一直收着,如今躺在老屋案头那只青石镇纸底下,和那些叠好的油纸放在一起。
她想起这件事的时候,心里没什么特别的感受,只是觉得那支木头簪子和这支羊脂玉的簪子,在她心里搁的位置其实差不多;它们的价钱差了很多,材质差了很多,雕工差了很多,可它们都是他给的。
也许人心会变,也许不会,她不知道,她真的不知道;可她忽然觉得,与其花三百年去担心一件她无法确定的事,不如用这三百年去握一件她能确定的事。
她能确定此刻林屿翌坐在她身边看溪水,能确定他替她挡了风,能确定他刚才递桂花糕时手是温的,能确定他看她时眼底是清的。这些此刻加在一起,便足够她走过下一个此刻,而下一个此刻之后,还有下一个。
她站起来,朝溪岸走去,林屿翌正沿着溪岸走过来,手里提着一只竹筒,大约是又带了什么来。他看见她站在青石坪边上等他,步子快了几分,青衫的下摆被风吹得翻起来,露出一截洗得发白的中衣。
“今日来得晚了。”他走到跟前,把竹筒递过来,“城东有户人家嫁女儿,撒了好多喜糖,我捡了几颗看着干净的,给你留着。”
孟枕泱接过竹筒,拔开塞子看了一眼,里面躺着几颗用红纸包着的糖,纸有些皱了,但系着的细绳还整整齐齐的。
她把竹筒盖上,抱在怀里,抬头看他,暮色里他的眉眼被最后一缕天光映得柔和而清晰,和记忆深处另一张脸完全不同,他的笑是坦荡的、明朗的,嘴角弯起来时眼睛里也有光,不像那个人,笑的时候眼睛里什么都看不出来。
“林屿翌。”她叫他。
他偏过头来看她,目光里带着询问。她张了张嘴,那些她准备了很久的、想问的话,最终还是没能说出来。
她只是把竹筒在怀里抱紧了一些,然后说:“没什么。走吧。”
他们沿着溪岸往回走,暮色从溪谷尽头漫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林屿翌走在她外侧,和往日一样,风吹过来时他微微侧了侧身,替她挡去大半;她走在他身侧,目光落在他被风吹动的袖口上,又落到自己发髻上那支海棠簪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