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透甜》七清念

2、军训 八月末

　　八月末尾，暑气还没有退下去。太阳悬在天上，晒得地面发烫，空气闷得人喘不过气。林安背着简单的行李，跟着外公外婆来到重点高中办理入学。校园很大，来往的学生很多，到处都是喧闹的说话声。周围的人三三两两结伴，脸上带着对高中生活的期待，只有林安安安静静跟在外公外婆身后，心里带着一点茫然。
　　办完报名手续，外公外婆帮她把宿舍的床铺整理妥当。宿舍是四人间，另外三个床位还空着。老人反复叮嘱她，要好好吃饭，不要太过拼命，受了委屈一定要打电话。林安一一应下，目送两位老人离开。房门关上的那一刻，这间陌生的宿舍，就真正属于她一个人了。
　　第二天，高一全体新生开始军训。
　　统一的军训服是灰绿色，布料很厚，不怎么透气。林安换上衣服，站在偌大的操场上。周围挤满和她一样的新生，吵吵嚷嚷，议论着军训有多苦。不少人脸上满是抱怨，也有人觉得新鲜好奇。林安没有说话，默默站进自己的队伍里。
　　过去几年不停打工，长期休息不足，她的体质算不上很好。烈日当头，太阳直直晒在头顶，没站多久，汗水就顺着脸颊往下淌，浸湿了额前的碎发。后背的衣服很快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皮肤上。她咬着牙坚持站军姿，腿酸得发颤，也尽量不晃动身体。实在熬不住的时候，就悄悄调整呼吸，把注意力放在远处的树顶上。
　　高二不用参加军训，这个时间段高二班级全部留在教室上自习。教室里闷，书本枯燥，任平生坐不住。他趴在桌子上，百无聊赖地转着笔，看向旁边的江忘和赵逸恒。两个人同样没有心思看书，互相递着眼色。三个人心思一拍即合，打算偷偷溜出教室，去操场闲逛打发时间。
　　他们避开走廊里巡查的老师，轻手轻脚绕到教学楼后侧，顺着围墙走到操场。午后的阳光刺眼，操场上到处都是军训的高一学生。三个少年身形挺拔，穿着自己日常的校服，和晒得满头大汗的新生形成明显的对比。
　　任平生走在最前面，眉眼张扬，神态散漫。他从小在宠爱里长大，做事随性，从来不会委屈自己。父母常年在外工作，但家庭和睦，给他足够的底气，造就他直率坦荡的性子。江忘性格温和一点，赵逸恒更加活泼，两个人跟在他身侧，四处张望看热闹。
　　三个人慢悠悠闲逛，目光扫过操场边角，很快就看见了队伍里的林安。
　　女孩站在队列之中，脊背挺得很直，额角不断往下滚落汗珠，也只是隔一会儿才抬手飞快擦一下。不嬉笑打闹，也不和旁边的同学小声聊天，安安静静，和周围喧闹的环境格格不入。
　　任平生带着几分少年人的好奇，远远多看了两眼，没有上前搭话。他和朋友只是偷跑出来消磨自习课，看了一会儿军训的热闹，怕被老师抓到，没过多久就原路返回教学楼。
　　一次远远的观望，没有留下太多交集。两个人属于完全不同的两个世界。一个是高一普通新生，背负着沉甸甸的过往；一个是耀眼的高二学长，生活一帆风顺。那次操场偶遇之后，他们本以为不会有多少往来。
　　军训依旧按部就班进行。白天暴晒训练，晚上回宿舍，林安累得沾到床铺就想睡着。夜里躺在床上，宿舍另外三个女生会凑在一起聊天，聊家庭，聊爱好，聊以后的理想。林安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听着，很少参与交谈。她没有什么可以拿来诉说的经历，那些破碎、沉重的往事，她不愿意摊开给别人看。
　　军训结束之后，正式课堂开始。高一教学楼和高二教学楼隔着一片小花园，上下课的路上，偶尔会遇见。有时候林安抱着作业本走在路上，远远就能看见任平生和他两个朋友说说笑笑擦肩而过。他身边总是热闹，朋友成群。林安大多时候都是一个人走路，独来独往。每一次偶遇，两人顶多是目光短暂相撞，便各自移开，不会停下脚步交谈。
　　林安把绝大多数精力放在学习上。读书是她唯一的出路。外公外婆拿出养老钱供她读书，她不能辜负这份心意。课堂上她认真听讲，课间别人出去打闹，她大多坐在座位上刷题。放学之后，别的同学结伴回家，她会抽出一部分空余时间，找一些时间灵活的零散兼职。不再像从前那样需要拼命挣高额医药费，可她不想全部依靠外公外婆，能自己挣一点生活费，就少花老人一分钱。
　　她会在放学之后去文具店帮忙整理货物，周末去超市做短促。时间安排得满满当当。手上依旧带着浅浅的薄茧，只是不再像从前那样厚重。
　　任平生的校园生活则完全不一样。他头脑聪明，成绩不算顶尖，但也不会落后。课余时间打球，和朋友打闹，参加学校活动，日子过得热热闹闹。他身边从不缺少主动搭话的同学。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走路的时候，会下意识地四处扫一眼，想看见那个面色安静单薄的高一女生。
　　有时候在小花园，看见林安抱着书本独自走过，背影清瘦。有时候在食堂，看见她一个人坐在角落，简单买一两个素菜，吃得安静又迅速。他开始留意林安。他不清楚她的过往，不知道她经历过什么苦难，只是觉得这个女孩身上，有一种挥之不去的落寞。明明还只是十几岁，却好像心里装了很多事。
　　最开始只是不经意的留意，慢慢变成下意识的关注。
　　有一回傍晚放学，下起小雨。雨点不大，密密麻麻落下来。很多学生拿出雨伞，结伴离开。林安没有带伞，站在教学楼门口，看着外面湿漉漉的地面，犹豫要不要等雨小一点再走。
　　任平生和江忘、赵逸恒刚好从篮球场出来，手里拿着一把大伞。他一眼就看见站在台阶边的林安。他迟疑片刻，跟身边两个兄弟说了一声，快步走到林安面前。
　　“没带伞？”任平生问。
　　林安抬头看见是他，有一点意外，轻轻“嗯”了一声。
　　“我送你回宿舍。”任平生把伞往她那边递过去。
　　林安下意识想要拒绝。她不习惯接受别人的好意，总觉得亏欠别人。可外面雨越下越密，她找不到合适推辞的话。最后，她小声说了一句谢谢，走进了伞下。
　　伞很大，足够容纳两个人。雨珠噼里啪啦打在伞面上。两个人并排走在通往宿舍楼的石板路上，一路上没有太多话。空气安静，只有雨声。任平生刻意把伞往林安这边倾斜，自己半边肩膀露在雨里，慢慢被雨水打湿。林安余光瞥见，心里微微一动。
　　走到女生宿舍楼楼下，林安停下脚步，再次向他道谢。
　　“今天谢谢你。”
　　“小事。”任平生把伞收回来，肩膀已经湿了一大片，他却毫不在意，挥挥手，转身走入雨幕，去找还在不远处等着他的江忘和赵逸恒。
　　林安站在宿舍楼门口，看着少年走远的背影，心脏轻轻跳了几下。那是长久活在灰暗里的她，很少体会到的一份温柔。
　　从这场小雨之后，两个人的来往比从前多了一点。路上遇见，会简单打一声招呼。有时候在食堂碰到，会坐到同一张餐桌吃饭，简短聊上几句。大多是任平生主动开口，问她作业多不多，军训之后还适不适应高中生活。林安应答，很少说起自己家里的事。任平生也不会过多打探别人的隐私，不会追着追问她的过去。
　　好感就在一次次短暂的碰面里，悄悄在两个人心底生根发芽。
　　林安会不自觉地期待能够看见任平生。下课走出教室的时候，会下意识望向高二教学楼的方向。如果远远看见那道熟悉的身影，一整天心里都会多一点淡淡的暖意。她清楚他们之间的差距。他活得明亮顺遂，而她背负着破碎的家庭和逝去的亲人。她不敢奢望什么，只能够把这份喜欢悄悄藏在心底，不敢说出口。
　　任平生同样动了心。他喜欢她安静坚韧的模样，心疼她身上那股挥之不去的孤单。可少年同样青涩，不懂得怎么表白。他害怕贸然开口，会打破现在这份难得的相处。他只想就这样，能够时常看见她，偶尔说几句话，就足够。
　　课间的花园小道，成了两个人常常偶遇的地方。有时候任平生打完球，手里拿着两瓶矿泉水，看见林安路过，就会递一瓶过去。林安一开始总是推辞，推辞得多了，也会接过来，低声说一句谢谢。
　　周五傍晚，校园里的学生大多匆匆离校。林安要去文具店做兼职，抱着一摞习题集往校门走。路上遇上任平生，他正抱着一堆篮球器材往器材室送。
　　“又要出去打工？”任平生停下脚步问她。
　　“嗯，周末的兼职，放学过去刚好。”林安把书本往怀里拢了拢。
　　“注意时间，别太晚回学校，路上小心。”任平生叮嘱。
　　简简单单一句叮嘱，没有多余的话，却能让林安心里暖和很久。
　　有时候晚自习下课，人潮涌出于教学楼。任平生会刻意放慢脚步，跟在不远处，看着林安安全走进女生宿舍大楼，自己才转身离开。他们不会并肩走完整段路，怕引来周围同学的议论，只是维持着这样不远不近的距离。
　　两个人互相惦念，互相在意，却全部选择闭口不提。这份青涩的暗恋，藏在课间的偶遇，藏在食堂简短的对话，藏在放学路上偶然的相逢，没有被任何人看穿，包括彼此。
　　日子就这样缓缓向前流淌。秋风吹落校园里的树叶，冬天来临，雪花落满操场，再到冰雪消融，春天草木重新抽芽。高一的时光一点点过去，任平生也一步一步踏入高三。高三的压力扑面而来，成堆的试卷，数不清的考试，高考越来越近。
　　任平生投入紧张的备考之中。刷题、模考，时间被学习占满。就算学业繁重，他依旧会挤出零碎时间，希望能够看见林安。两个人碰面的机会变少，但心底那份悄悄滋生的情愫，没有变淡。偶尔在走廊、花园碰见，简单的几句寒暄，一个浅浅的眼神交汇，就可以支撑他熬过枯燥疲惫的高三日子。
　　春天的午后，阳光柔和。午休时间人不多，林安坐在花园长椅上背单词。书页被风轻轻吹动。任平生抱着厚厚的复习资料路过，看见长椅上的女孩，便走过去，在长椅另一头坐下。两个人没有说太多话，一个安静背书，一个低头翻看习题，就那样安安静静共享一段午后时光。周围是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响，一切平淡，却又格外珍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