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透甜》七清念

1、童年 这个世界上

　　清晨五点，天还没亮透。整片老旧小区沉在灰蒙蒙的夜色里，安静得听不到一点人声。
　　只有楼道通风口，时不时传来细碎的风声。
　　林安准时睁开眼睛，没有的闹钟提醒。长年累月的生活，已经让她的生物钟比任何器械都要精准。
　　她轻轻掀开薄被，动作放得极轻。
　　卧室里只有一张旧木床，一张掉漆的床头柜。床上躺着她的母亲，呼吸微弱而缓慢。
　　母亲睡得浅，稍微一点动静，就会被惊醒。林安不想让母亲多耗费一丝精力。
　　她赤脚踏在冰凉的地上，快速穿上拖鞋。走到狭小的厨房，拧开水龙头。清水细细流淌，她接了半盆水，简单洗脸洗手。冷水扑在脸上，驱散了残留的睡意，也让她混沌的脑子彻底清醒。
　　厨房的台面泛黄开裂，厨具都是用了十几年的旧物。
　　林安熟练打开柜子，拿出一排分装整齐的药袋。
　　每一袋药都按早中晚分好，是她前一天夜里熬夜整理出来的。
　　母亲患有慢性肾衰竭，这病拖了整整三年。治不好，只能长期吃药维持。一旦断药，身体机能就会快速衰败。
　　她倒了一杯温水，放在床头。随后俯身，轻轻叫醒床上的女人。
　　“妈，吃药了。”
　　林母缓缓掀开眼皮。她的脸色常年惨白，没有一点血色。
　　眼窝凹陷，嘴唇干裂，整个人瘦得脱了形。三年病痛折磨，把一个温和利落的普通人，熬成了一副孱弱不堪的模样。
　　她微微点头，借着林安的力气，慢慢坐起身子。
　　林安把药一颗颗递到她嘴边，看着她就着温水慢慢咽下。
　　等所有药吃完，她又扶着母亲躺好，仔细掖紧被角。
　　家里没有空调，夏天闷热，冬天漏风。一年四季，这间屋子都算不上舒服。可这是她们母女唯一的家。
　　做完这一切，林安才开始做早饭。
　　锅里添少量的米，兑上大半锅清水，慢慢熬一锅稀白粥。这是母女俩常年的早饭。中午晚上会给母亲煮鸡蛋，偶尔买一些肉给母亲补充营养。
　　等待煮粥的时间里，林安换好了外出的衣服。
　　那是一件洗得发白的短袖，一条宽松的旧长裤。衣服洗了无数次，边角已经磨软，却是她最耐穿的一身行头。
　　她把头发扎成简单的马尾，露出干净清淡的眉眼。今年她十五岁，刚考完中考。别人的夏天是玩乐放松，她的夏天，依旧只有奔波和挣钱。
　　粥熬好后，她盛出一碗，晾至温热，端到床头喂母亲吃下。林母吃得很慢，每一口都要缓很久。病痛侵蚀了她的胃口，也耗尽了她的体力。她看着眼前年纪尚小的女儿，眼底藏着化不开的愧疚。
　　“安安，又辛苦你了。”林母的声音虚弱沙哑。
　　林安摇摇头，语气平淡。“不辛苦，吃完你再睡会儿，我出去干活。”
　　她从来不说累。也从来不在母亲面前抱怨生活的苦。从十二岁那年家里彻底变故开始，她就再也没有撒过娇。她比谁都清楚，这个家里，除了她，再也没有人能撑着母亲活下去。
　　快速喝完自己那碗稀粥，林安收拾好碗筷，清洗干净灶台。她把母亲白天要吃的药分三次摆好，放在床头柜最显眼的位置。又倒满一壶温水，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
　　她反复叮嘱母亲，不要碰冷水，不要起身操劳，难受了就立刻给她打电话。
　　确认一切安顿妥当，她背上旧书包，锁上门，走出昏暗的单元楼。
　　天刚蒙蒙亮，街道上行人稀少。早点铺刚刚开门，油烟混着晨风吹散的雾气，弥漫在空气里。
　　林安的第一份工，是在小区门口的早餐店帮忙。每天清晨六点到八点，两个小时。负责擦桌子、收拾碗筷、拖地扫地，整理后厨杂物。活不轻松，胜在时间短，结钱准时。
　　她手脚麻利，从不偷懒。老板看她年纪小却踏实肯干，从来不会苛待她，每个月都会按时给她结工钱。
　　这笔钱，是母亲一部分药费的来源。
　　八点早餐店收工，她没有片刻休息。快步赶回家里，确认母亲一切安好，她简单翻看几页课本，稍作休整。
　　中午回家做饭，照顾母亲吃完午饭，喂完药，她又会赶去商业街的奶茶店上班。
　　奶茶店的工作更累。夏天客流量大，室温闷热。她要不停点单、做饮品、打包、打扫卫生。一站就是一下午加一整晚。
　　直到晚上九点店铺打烊，她才能拖着疲惫的身体下班。
　　周末和节假日，她的行程更满。她去街上发传单，去超市做临时理货员，去小区帮人打扫卫生。
　　只要是合法、能挣钱的零工，她全部都接。她不怕晒，不怕累，不怕被人冷眼相待。她唯一怕的，是挣不够药费，是母亲的身体突然恶化。
　　三年时间，一千多个日夜，她就是这样熬过来的。
　　同龄的孩子还在伸手向父母要零花钱，还在纠结新款的文具和衣服。林安已经扛起了整个家庭的重担。
　　她的手上磨出了薄茧。
　　她不爱说话，性子安静隐忍。习惯了独自承受一切苦难，习惯了不期待任何人的帮助。
　　她所有的坚持，都只有一个念头。只要她多挣一点钱，母亲就能多吃一段时间的药。只要药不停，母亲就能一直陪着她。哪怕日子清贫，哪怕生活熬苦，只要家里还有母亲，这里就还有家。
　　可人力终究抵不过病痛，也抵不过早已注定的结局。
　　入秋之后，天气转凉。林母的身体状况开始急剧变差。
　　原本只是偶尔浮肿乏力，后来开始频繁恶心呕吐，无法进食。
　　肾功能持续衰退，药物渐渐失去了作用。医生多次叮嘱，病情已经进入晚期，只能保守维持，拖延时日。
　　林安停掉了所有晚间和周末的兼职。她寸步不离守在家里，守着母亲。她每天给母亲擦拭身体，按摩浮肿的四肢。
　　一日三餐精心熬制软烂的流食，按时喂药，日夜照看。夜里不敢深睡，稍有动静就立刻惊醒查看。
　　她抱着一丝侥幸，拼命撑着。她以为只要自己足够用心照顾，只要好好吃药维持，母亲就能挺过去。
　　她还在盼着自己考上重点高中，盼着以后读大学、找工作，彻底撑起这个家。
　　可命运没有给她等待的机会。
　　深秋的夜里，气温骤降。窗外刮着冷风，树叶被吹得簌簌作响。老旧的房间阴冷潮湿，暖意散尽。林母陷入长时间的昏睡，气息微弱，时断时续。
　　林安坐在床边的小板凳上，整夜未眠。她握着母亲冰凉的手，一遍遍揉搓，试图给她传递一点温度。她的心一直悬着，慌得厉害。这是她三年来最煎熬的一段日子。
　　凌晨时分，床上的人呼吸忽然变得极浅。胸口起伏微弱，再也接不上气息。
　　林安瞬间僵住。她轻声唤着母亲，没有回应。
　　“妈妈…妈妈……”
　　她伸手探向鼻息，一片虚无。
　　那一刻，所有紧绷的坚持轰然碎裂。
　　救护车赶来的时候，一切都已经晚了。
　　医生做了简单的检查，对着摇摇欲坠的林安，轻轻摇了摇头。
　　……
　　抢救无效。
　　短短四个字，终结了她三年所有的奔波、隐忍和期盼。
　　她拼尽全力想要留住的人，还是永远离开了她。
　　母亲走了，安安静静，没有痛苦，也没有道别。
　　空荡荡的老房子，瞬间彻底失去了所有温度。
　　曾经所有烟火气、所有牵挂和牵绊，尽数消散。偌大的屋子，只剩下林安一个人。
　　她没有崩溃大哭，也没有歇斯底里。只是静静站在房间里，浑身发冷。
　　三年起早贪黑，省吃俭用，拼命打工，日夜守护，最后依旧落得孤身一人。
　　外公外婆闻讯赶来，两位老人红着眼，抱着瘦小的她不停落泪。他们心疼她小小年纪受尽苦楚，更心疼她落得无依无靠。
　　简单操办完母亲的葬礼，秋风萧瑟，草木凋零，她的世界彻底荒芜一片。
　　也是在母亲离世之后，过往被刻意掩埋的所有真相，清晰又冰冷地铺展在林安眼前。
　　她的父亲林建国，是这个家彻底破碎的始作俑者。
　　早些年，家里日子安稳平和。父亲有稳定工作，收入尚可。一家人虽然不富裕，却也算和睦。那时候母亲身体康健，无病无痛，日子平淡安稳。
　　早在母亲查出肾病之前，林建国就在外面认识了别的女人。他私下和小三暧昧纠缠，暗中往来，维持着隐秘的私情。那时候他没有想过离婚。
　　他贪恋家里安稳的生活，贪恋婚内积攒下来的财产，也不想背负抛妻弃女的名声。所以他一直刻意隐瞒，两面周旋，扮演着称职丈夫和父亲的角色。
　　变故发生在母亲确诊肾病之后。
　　刚开始只是轻微病症，花销不大，林建国尚能容忍。可当病情逐渐加重，医生告知需要长期服药、定期复查、终身治疗，且无法根治时，他的心态彻底变了。
　　他开始计算得失。
　　治病是无底洞。长年累月的医药费，会耗光家里所有积蓄，甚至还要不断贴补。
　　他不愿意把自己的钱财，耗费在一个治不好的病上。他不愿意被重病的妻子拖累一生。更不愿意耽误自己和外面小三的未来。
　　自私一旦生根，良知就彻底消失。
　　从那时起，他就暗中筹划脱身。他没有立刻提离婚，而是和小三串通一气，开始悄悄转移婚内所有财产。
　　家里的存款、理财、私人资产，被他以各种虚假名义转出、变卖、过户。他做得极为隐秘。
　　趁着母亲体弱无心打理家事，趁着年幼的林安懵懂无知，他把家里所有能拿走的东西，全部掏空。
　　短短半年时间，这个家被他搬得干干净净。没有存款，没有资产，一无所有。榨干所有价值之后，他终于撕下了所有伪装。
　　他主动向卧病在床的母亲提出离婚。
　　态度冷漠决绝，没有一丝愧疚，没有一丝犹豫。
　　彼时的母亲身体虚弱至极，连起身的力气都没有。
　　重病缠身，身心俱疲，根本没有精力和他争执拉扯。
　　她看着同床共枕多年的丈夫，在自己最脆弱无助的时候，卷财出轨，绝情背弃，心里只剩下彻骨的寒凉。
　　林建国吃准了她无力反抗。他干净利落地办理离婚手续。一分抚养费不留，一分补偿不给。
　　他彻底斩断了和妻女的所有联系。离婚之后，他立刻带着转移的财产，和小三双宿双飞，彻底消失在她们的世界里。
　　他从来没有顾及十几年的夫妻情分，也从来没有顾及尚且年幼的女儿。他只在乎自己的利益，只想要轻松自在的人生。
　　从此，重病的妻子和年幼的女儿，被他丢弃在破败的老楼里，自生自灭。
　　这就是母女俩所有苦难的根源。不是命运无端刻薄，是人心太过凉薄。
　　母亲活着的时候，从未在林安面前细说这些肮脏的内情。她怕女儿恨得太深，怕女儿心里装满戾气。她只默默承受所有委屈，独自咽下所有苦楚。
　　直到母亲彻底离开，外公外婆心疼孩子，才把所有前因后果一一告诉了林安。
　　林安静静听着，心里恨着父亲的绝情，恨着小三。
　　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人会无条件牵挂她，护着她了。
　　暑假尾声，重点高中的录取通知书寄到了老小区。
　　薄薄一张纸，是她黑暗岁月里唯一的光亮。
　　外公外婆拿出一辈子省吃俭用的养老钱，一点点凑齐了她的高中学费和住宿费。
　　两位老人告诉她，好好读书，好好往前走。不必回头，不必留恋过往的人和事。
　　林安收下了这份沉甸甸的心意。她收拾好简单的行李，收拾好满身伤痕。
　　旧的生活彻底落幕，苦难的经年彻底翻篇。
　　初秋将至，燥热的风快要吹遍整座校园。
　　她即将踏入全新的高中，走进陌生的环境。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