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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可惜二字,最是诛心
剪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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剪辑室的夜静得吓人。
偌大的工作区早已空无一人,同事全都下班离场,只剩头顶几盏冷白光的顶灯亮着,映在漆黑的电脑屏幕上,折射出一片细碎寒凉的光。
空气里残留着淡淡的咖啡味与设备散热的温热气息,安静到可以清晰听见鼠标轻点的脆响、主机低低的嗡鸣,还有我自己乱得不成章法的心跳声。
屏幕画面定格在白天外景的素材里。
画面里阳光很软,风拂过树梢,我脚下不稳趔趄的瞬间,傅墨砚伸手扶了我一把。
只是一秒的触碰,短暂、克制、合乎礼貌。
可就是这短短一秒的镜头,让我盯着看了整整二十分钟。
我指尖抵在鼠标左键上,迟迟不敢彻底按下删除。
手机静静搁在键盘旁,屏幕暗着,可那条消息像烫人的火,一直烙在我眼底。
——只是有点可惜。
六个字,不长,不重,没有暧昧词语,没有逾矩语气,普通得像是一句随口客套。
可只有我知道,这六个字有多诛心。
它让我这七年死死筑起的围墙,裂开了一道缝。
缝里漏出来的,是我拼命压住、拼命掩埋、拼命假装不存在的所有心动与不甘。
我深呼吸,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不再去看那条聊天记录。
祁清月,你别自作多情。
他只是觉得素材剪掉可惜,不是觉得你可惜。
你千万、千万不要再次误会他。
七年一次的心动惨败,已经足够毁掉我的青春一次,我再也经不起第二次了。
我抬手揉了揉眉心,指尖带着细微的凉意,整个人紧绷得肩线都发僵。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轻轻的推门声。
不用回头,我也知道是苏婉。
整个栏目组,唯一愿意留下来陪我熬夜、唯一看得穿我所有伪装的人,只有她。
脚步声慢慢靠近,一杯温热的奶茶轻轻落在我手边,杯壁的温度透过指尖传上来,稍稍抚平了我浑身的冷意。
“还没弄完?”苏婉拉了把椅子坐到我身侧,声音放得很轻,“我刚刚在楼下看见你办公室灯还亮着,就知道你又在跟自己较劲。”
我扯了扯嘴角,笑得有些勉强:“快好了,就剩最后一段镜头剪辑。”
“最后一段?”苏婉挑眉,视线直接落在我的电脑屏幕上,“是这段他扶你的镜头,对吧?”
我指尖猛地一僵。
被一语戳破心事的瞬间,人总是下意识想要逃避。
我立刻想要拖动进度条,想要盖住画面,想要装作无所谓,可苏婉伸手轻轻按住了我的鼠标,不让我动。
“别删。”她语气认真,“清月,你真的没必要这么逼自己。”
我垂眸,避开她的视线,声音低淡:“留着不合适。栏目是正经科普节目,不需要这种私人互动镜头,容易被观众过度解读,也容易造成不必要的舆论麻烦。”
“舆论麻烦?”苏婉无奈笑了一声,“你说实话,你是怕观众解读,还是怕你自己再陷进去?”
一句话,直接戳穿我所有冠冕堂皇的借口。
我喉间轻轻一哽,说不出话。
苏婉看着我紧绷的侧脸,眼底满是心疼:“你从重逢他开始,就一直在退、一直在避、一直在删。删镜头、删交集、删对话、删所有可以产生关联的痕迹。你把一切能删掉的都删了,可你唯独删不掉你心里的他,对不对?”
我指尖蜷缩起来,掌心微微发颤。
“婉婉,别说了。”
“我必须说。”苏婉语气坚定,“你已经躲了七年了,还不够吗?你当年喜欢他,光明正大,没有错。你告白被拒,难堪是真的,难过是真的,但你不亏欠他分毫。”
我抬眼,眼底压着一层说不清的酸涩:
“我不亏欠他,可我亏欠我自己。”
“我如果再靠近他一次,我就是在辜负这七年咬牙熬过来的自己。”
“我好不容易放下、好不容易平静、好不容易靠着药物和调整稳住情绪,我不能因为他一句轻飘飘的可惜,就全部功亏一篑。”
我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压抑已久的疲惫。
抑郁症缠了我太久,无数个失眠、崩溃、自我否定的深夜,是我一点点撑过来的。
我太清楚失控的代价。
一旦我再次对傅墨砚抱有期待,一旦我再次心动、再次贪恋他的温柔,我一定会彻底垮掉。
苏婉看着我眼底的疲惫,沉默了几秒,缓缓开口:
“那你告诉我,他为什么要特意私发你?”
“全栏目组那么多人,编导、剪辑、制片、导演,谁不能跟你说素材可惜?”
“为什么偏偏是他,深夜单独找你?”
我被问得一怔。
心底最不敢触碰的疑惑,被她直白摊开。
是啊。
为什么是他?
为什么他明明公私分明、明明待人疏离、明明对所有人都礼貌克制,却唯独对我,屡屡破例?
我压下心头翻涌的乱绪,强行找理由说服自己:
“他严谨,对节目质量要求高而已。”
苏婉听完,直接无奈叹气:
“祁清月,你骗别人就算了,你能不能别骗自己?”
“他对节目要求高,为什么不直接对接编导?为什么不工作群公开沟通?”
“他专门私聊你、专门对你感慨可惜,你真的听不懂是什么意思吗?”
我抿紧唇,心口乱得一塌糊涂。
我听得懂。
我太听得懂了。
就是因为听得懂,我才害怕。
就是因为我隐隐明白他话语里藏着的温柔,我才拼命推开、拼命删除、拼命避嫌。
我怕那是真的。
更怕那只是我的错觉。
两种结果,无论哪一种,都足够让我溃不成军。
我沉默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暗下去又被我手动点亮。
我盯着聊天界面里那句“只是有点可惜”,低声开口:
“婉婉,你有没有想过。”
“万一,他只是习惯性温柔。”
“万一他对谁都这样细致、都这样体贴、都这样懂得顾及别人情绪。”
“那我拿着这六个字胡思乱想、心神不宁、自我拉扯,岂不是很可笑?”
七年之前,我就是这样自作多情。
以为少年眼底温柔独属于我,以为他的疏离是腼腆,以为他的冷漠是克制。
最后换来一句干脆利落的拒绝。
七年之后,我再也不敢赌了。
苏婉看着我眼底的怯懦与卑微,轻轻握住我的手腕:
“清月,你不是可笑。”
“你只是太怕疼了。”
短短一句话,瞬间击溃我所有伪装的坚强。
我鼻尖一酸,眼眶瞬间热了。
是啊,我就是怕疼。
我怕再次掏心掏肺,换来冷眼相对。
我怕再次满怀期待,换来彻底落空。
我怕我七年释怀,一朝清零。
我怕我好不容易活过来,又为他死一次。
苏婉放缓语气,轻声道:“我不逼你主动,也不逼你去问清楚。但我希望你别再一味逃避了。你可以不靠近,但你别再自我折磨。”
我点点头,声音轻得发哑:“我知道。”
嘴上说着知道,可指尖依旧悬在删除键上,迟迟落不下去。
画面里,他扶着我的动作轻稳,指尖克制疏离,却带着下意识的保护。
我看着看着,心口忽然狠狠抽痛了一下。
就在这时,手机屏幕忽然又亮了。
没有新消息。
只是屏幕自动亮起,照亮顶端的时间。
二十一点四十六分。
距离他发那句可惜,已经过去四十二分钟。
四十二分钟里,他没有再发一句多余的话。
没有追问,没有解释,没有铺垫。
就那样停在一句轻飘飘的可惜里。
让人猜不透、摸不准、放不下。
我忽然忍不住开口,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苏婉听:
“如果他真的觉得可惜。”
“他可惜的到底是什么?”
“可惜这段镜头被删?”
“可惜难得的拍摄素材浪费?”
“还是……可惜我一直在躲他?”
苏婉静静听着,缓缓回道:
“你心里其实已经有答案了。”
我垂眸,不敢承认。
我不敢承认,我心底最深的答案是——
他可惜的,是我和他之间,一直隔着的这七年空白。
剪辑室安静了许久。
我终于狠下心,指尖按下删除。
进度条划过,那段短暂的同框画面,彻底从素材库消失。
干干净净,不留一丝痕迹。
就像我无数次想要对他做的事。
彻底清空,彻底隔绝,彻底回归陌生同事距离。
可删掉画面的那一刻,我不仅没有轻松,反而心口更空、更堵、更酸胀。
我盯着空白的剪辑轨道,缓缓开口:
“这样就好了。”
“没有交集,没有暧昧,没有让人误会的画面。”
“以后工作就是工作,干干净净,清清白白。”
苏婉看着我故作平静的样子,轻轻叹了口气:
“你删掉的是镜头,不是心动。”
“祁清月,你骗不过自己的心跳。”
我沉默不语。
因为我知道,她说的每一句,都是真话。
另一边。
市一医院,外科值班室。
夜色沉沉,走廊安静,只剩消毒水淡淡的味道漫在空气里。
傅墨砚坐在办公桌前,白大褂规整干净,袖口扣得一丝不苟。
桌面上摊着患者病历,可他指尖捏着笔,久久没有落下一个字。
手机屏幕停留在和祁清月的聊天界面。
最新一条消息,是她刚刚发来的、客套疏离的工作回复。
【辛苦傅医生配合拍摄,素材我会妥善调整。】
字字礼貌,句句疏远。
疏离得像一层厚厚的冰,隔在两人之间。
旁边轮班的同事倒完水路过,随口聊了一句:
“傅医生,今晚怎么这么安静?看你坐这儿出神好久了。”
傅墨砚收回落在屏幕上的目光,淡淡颔首:“没事。”
“是不是栏目拍摄太累了?你最近又是手术又是出外景,也太拼了。”同事笑着说,“不过你跟那个主持人配合挺好的,看着挺默契。”
傅墨砚指尖微顿,语气听不出情绪:“只是工作配合。”
“哈哈,你也太严谨了。”同事打趣,“不过那位祁主持人气质真好,人也温柔,做事细致,难怪栏目组都喜欢她。”
傅墨砚垂眸看着病历本,眼底极浅的情绪轻轻翻涌。
温柔。
细致。
克制。
怯懦。
这些,他比谁都清楚。
同事闲聊两句便离开了,值班室再次恢复安静。
傅墨砚重新点亮手机,看着那行冰冷客套的文字,薄唇微抿。
他刚刚那句可惜,不是可惜素材。
他是可惜。
可惜她永远只会下意识推开他。
可惜她永远把他放在对立面。
可惜七年时光匆匆而过,她依旧困在当年的难堪里,独自内耗、独自逃避、独自痛苦。
他指尖轻轻敲了敲屏幕,最终还是收起手机,低声轻喃一句:
“还是这么会躲。”
语气不怨、不恼,只剩无奈与心疼。
剪辑室这边。
我保存好所有工程文件,关掉剪辑页面,长长吐出一口气。
像是结束了一场漫长又疲惫的拉扯。
苏婉看着我:“收拾东西?回家吗?”
“嗯。”我点头,“不熬了,再熬情绪又乱了。”
我关掉电脑,背起包,整个人疲惫得不想说话。
走出办公楼的时候,晚风扑面而来,微凉,带着深夜独有的冷清。
街道灯火璀璨,车水马龙,路人行色匆匆。
所有人都在往前走,只有我,困在七年前的那场夏天里,迟迟不肯离场。
苏婉陪我站在路灯下,轻声问我:
“清月,如果有一天,你发现当年他拒绝你,不是因为不喜欢。”
“你会不会后悔躲他这么久?”
我脚步猛地一顿。
晚风掀起我衣角,吹得我浑身发凉。
我僵在原地,心口狠狠震颤。
良久,我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会。”
“我会后悔一辈子。”
可我不敢赌。
我宁愿一辈子遗憾自己错过,也不敢去冒险求证——
当年的真相,到底藏着怎样的苦衷。
因为我怕。
怕我所有的逃避都是笑话。
怕我所有的自愈都是徒劳。
怕我这七年的煎熬,从头到尾,都本可以不必发生。
夜色更深,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孤凉。
我抬头望着远处模糊的夜色,心底轻轻响起一句话:
傅墨砚。
你一句可惜。
毁我七年安稳,乱我半生平静。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