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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李双 早上十点火 ...

  •   早上十点火车站

      正逢开学季,火车站人流量巨大,随处可见前来报道的新生和家长。

      出站口各高校迎接新生的队伍举着学校名字的牌子。

      “你来接谁?”柳梨问。

      “一个妹妹。”

      “你们学校的?”

      “师大。”

      高中英语老师在她年少时帮助她良多,如今她去世了,她的女儿李双独自来南州上大学。

      于孚冬看见顺着人流而来的李双,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冲她挥了挥手。

      李双反戴鸭舌帽,压住前半部分头发,只露出额前碎刘海与后侧发尾,化着浅浅的烟熏妆,耳朵上密密麻麻的耳孔。

      卡其色紧身款上衣,低腰版型的做旧牛仔裤。腰间系着格子衬衫外套。

      风格变化很大。

      以前她是个很活泼的女孩,穿着打扮都偏粉嫩。

      不知道这变化是不是受她母亲去世影响。

      一个人面临重大变故时,身心或多或少会发生变化。

      “冬冬姐。”李双高兴地喊道。

      于孚冬点了点头,顺手接过她的行李箱,往地下停车场走。

      “这南州太热了吧!一下车就好像被一大块湿毛巾裹住。”李双摘下帽子扇了扇风,“这都九月了还这么热,真不是人住的。”

      “十月中下才会转凉。”

      “那军训岂不是完蛋了。”

      于孚冬看了她一下。她脸上那层烟熏妆被汗水浸得有些花了,眼尾晕开一点灰黑色。

      “教官会跟着实际情况适当调整训练强度。”

      两人走到底下二层,于孚冬在一辆白车的SUV前停下,打开后备箱,将行李放了进去。

      这车是昌易的。

      “先吃饭再回去,你想吃什么?”于孚冬边系安全带边说,“这边口味比较清淡。”

      论起吃的,杭今才是行家。

      “我想吃粥底火锅。”李双说。

      跟外地人去到首都要喝豆汁儿是同样的心理。

      于孚冬点了点头。

      带她去了一家老字号,点了一个双人套餐,又另外加了一盘牛肉和生蚝。

      粥底端上来的时候,白茫茫的米汤翻滚着细密气泡,米香混着蒸汽扑面而来。李双凑近闻了闻,表情不太信任:“就这个?能涮熟吗?”

      “能。”于孚冬把生蚝倒进漏勺,浸进粥里,“南州人就吃这一口鲜,你先试试。”

      李双半信半疑地盯着锅里,直到于孚冬把涮好的生蚝搁进她碗里,她才夹起来蘸了点酱油送进嘴。咀嚼了两下,眉毛微微抬起来。

      “还行。”她说,又夹了一颗。

      于孚冬又往里面加了一盘牛肉,用筷子划散。肉片在米汤里迅速变色,卷起好看的弧度。

      “我爸本来要送我来的,但是王阿姨要生了,他走不开。为这事他心里内疚,就多给了我一笔生活费。”李双笑容天真,似乎已经从母亲去世的阴霾中恢复过来了。

      于孚冬看着她那个笑容,手上的筷子没停,把涮好的牛肉夹到她碗里,但没接话。

      李双自顾自地往下说:“我希望王阿姨能生过女孩,这样我就有妹妹了,他们说名字由我来取。男孩就叫李单,女孩就叫李姗。”

      于孚冬放下漏勺,端起杯子喝了口水。

      “冬冬姐你不吃吗?”

      “我不饿!”

      “从容哥哥在忙什么?我还以为一下车就能见到他。”

      “他在忙!”

      段从容这两个月确实很忙,主要是忙新生报到以及校际篮球赛的各项事宜。每天脚不沾地。

      他保研到本校同专业,本来应该换届了,但是书记担心新上任的主席担不起事,要求等校际运动会过了再进行换届。

      吃完饭,于孚冬带她到出租房,她们学校还有两天才开学,这两天她就住于孚冬这里。

      于孚冬把提前准备好的凉拖鞋给她,卫生间里毛巾牙刷什么的也配备齐全。

      她先洗了个澡。

      坐了一天一夜的车,又是灰又是汗。

      “这房子多少钱租的?”李双换上干净的衣服,浑身舒适地在屋里到处看。

      “两千左右。”于孚冬在厨房洗水果。

      李双惊讶道:“大城市就是不一样,这么小的房子居然要两千。”

      “吃点水果,”于孚冬把切好的芒果放茶几上,“我待会儿学院有个会,你在屋里休息会儿,开完会我带你出去逛逛。”

      “好好好,冬冬姐你先忙!”

      于孚冬穿了件衬衫,将桌上的笔记本电脑和几本物理学期放进帆布包里,临出门前又回头叮嘱了一句:“投影仪的遥控器在抽屉里,无聊就看看电影,CD也在抽屉里。”

      李双窝在沙发上冲她比了个“OK”的手势,嘴里已经塞了块西瓜,含含糊糊地说:“放心吧冬冬姐,我又不是小孩了。”

      门关上,屋子里安静下来。李双盘腿坐了一会儿,目光慢慢扫过这间不大的出租屋——茶几上摆着几本《物理评论》和量子力学教材,书页间夹着密密麻麻的计算草稿和彩色便签;阳台上晾着两件白衬衫,被风吹得轻轻摆动。

      她掏出手机,屏幕上是她爸发来的消息:“到了吗?在学校照顾好自己,学费和生活费已经转到卡里了。”

      李双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一句:“到了,于孚冬接的我,放心。”

      她把手机扣在沙发上,仰头盯着天花板。

      于孚冬到物理楼的时候,会议室里已经坐了大半的人。杭教授坐在长桌顶端,面前摊着一叠论文初稿,眉头微微蹙着。几位同门正低声交谈。

      葛毅和打了个招呼。

      他比于孚冬大两岁多,喊‘师姐’嘴一点儿也不涩。

      于孚冬点了点头。

      杭教授清了清嗓子,会议正式开始。先是初来乍到的葛毅和肖冰的汇报文献阅读进展,然后是研二容智君的中期检查,最后轮到于孚冬——她的毕业论文聚焦于二维材料中的量子输运性质,已经进入最后的数据分析和结论撰写阶段。杭教授对她的进度还算满意,只提了几处细节上的修改意见,又追问了一组磁场条件下的实验数据。

      “你上次在低温实验室跑的那组数据,和理论模型的拟合度怎么样?”杭教授问。

      “我回去再跑一遍,边界条件要重新设定。”

      “好,你做事我放心。”老杭对新来的两人说,“你要多向于师姐学习,”

      会议持续了两个多小时。散场时已经下午两点。

      容智君追上来:“大冬,我跑的那组数据导出来了,你有空帮我看一眼,总觉得跟理论预期对不上。”

      “放我桌上吧,明天给你反馈。”

      他连忙道谢,冲于孚冬笑了笑:“BOSS最近催得紧,我都快住在实验室了。”

      于孚冬回到办公室,把电脑打开,调出那组低温实验数据。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曲线和数字铺展开来,她盯着看了会儿,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行命令,参数重新跑了一遍。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段从容发来的消息:“接到人了?”

      “接到了,在我那儿。”

      “晚上一起吃饭?叫上她。”

      “行,你定地方。”

      于孚冬关掉手机,又看了会儿数据。边界条件重新设定后,拟合度确实有所提升,但中间有一段还是对不上。她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把用过的几种边界散射模型列了个表。

      时间不知不觉过去。等她再抬头看电脑右下角,已经快四点了。她收拾东西起身,把笔记本和几本参考文献塞进帆布包,锁了办公室的门。

      回去的路上买了一大袋子,怕李双在屋里待着饿。走到楼下的时候,看见单元门口蹲着只橘猫,瘦得肋骨都显出来,正埋头舔一只空酸奶盒。于孚冬把面包撕了一小块扔过去,橘猫叼起来跑了。

      上了楼,掏钥匙开门。屋里电视开着,放的是一部老港片,枪声噼里啪啦。李双歪在沙发上睡着了。

      于孚冬把零食放在茶几上,没吵醒她。转身去阳台收衣服,叠好放进衣柜,又去厨房烧了壶水。

      李双迷迷糊糊睁眼,看见于孚冬坐在小餐桌旁看书,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哪儿。

      “冬冬姐你回来了?几点了?”

      “快五点了。零食在茶几上,饿了垫垫。”

      李双揉了揉眼睛坐起来,头发睡得乱糟糟的。她拿起一袋牛肉干撕开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从容哥哥那边怎么说?晚上一起吃饭吗?”

      “他说他定地方,待会儿发地址过来。”

      李双眼睛亮了亮。她从沙发上跳下来,光着脚跑到行李箱旁边翻出一件连衣裙:“那我得换身衣服。”

      她拎着那条裙子比了比,又皱着眉头放回去,换了一件更短的吊带裙。她站在穿衣镜前左转右转,用手拢了拢头发。

      “你以前不是不爱穿这种。”于孚冬泡了杯红茶,语气平淡。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李双头也不回地答,“人总是要变的嘛。”

      于孚冬没再说话。

      门铃响了。

      李双三步并作两步去开门,门外的段从容显然没想到开门的会是她,后退了半步才反应过来:“李双?”

      “从容哥哥!”李双仰着脸笑,“好久不见!”

      段从容穿着一件藏蓝色的短袖T恤。他个子高,低头看李双的时候微微弯了点腰,语气是带笑:“长高了。”

      “那当然,我十八了,成年人了。”李双侧身让他进来,“你进来坐,我还在换衣服,马上好。”

      她蹬蹬蹬跑回卧室,把门带上。段从容把水果放在厨房台面上,看了一眼于孚冬,压低声音:“变化挺大。”

      “嗯。”

      段从容靠在厨房台沿上,抱着胳膊:“给我也倒一杯,渴死了。”

      于孚冬拿出一个碗给他倒了一杯,加了两块冰块。

      “用碗喝茶,这品味和梁山好汉有一拼。”段从容吐槽道。

      李双出来的时候换了一条黑色吊带裙,头发散下来,耳垂上挂了两只银色的小环。她化了淡淡烟熏妆,有点显成熟,但挺漂亮。

      “走吧。”段从容喝完茶,往门口走。

      他订的是一家传统南州菜馆,离于孚冬住的地方不远,走过去十分钟。晚风终于有了点凉意,吹得路边的榕树叶子沙沙响。李双走在中间,一会儿问段从容学校里的事,一会儿又问南州还有什么好吃好玩的地方,话比下午多了不少。

      “军训累不累啊?”段从容说,“我们学校军训还蛮正规的,两周,早晚都要训。你到时候如果有什么不舒服的,及时跟教官说。这里的天气不比我们老家,中暑不是小事。”

      李双“啧”了一声:“从容哥哥,你说话怎么跟辅导员似的。”

      段从容笑起来,抬手在她后脑勺上轻拍了一下。

      李双昂了昂下巴,耳垂上的小银环晃了晃。

      于孚冬走在她另一侧,没插话。她低着头给杭今回消息。

      街灯渐次亮起来,把三人的影子拖得很长。

      到了饭店后,段从容把菜单递给李双:“你看看想吃什么,这里的白切鸡和清蒸鲈鱼都做得不错。”

      李双翻了两页,随意点了几个菜,把菜单还回去。

      菜上得很快。白切鸡切得整齐,皮黄肉白,旁边一小碟姜葱蘸料。清蒸鲈鱼上面铺着细细的姜丝和葱丝,淋了热油,香气扑鼻。还有一个白灼菜心和一个例汤。

      李双夹了一块鸡肉蘸了蘸料送进嘴里,嚼了两下,表情舒展道:“这个好吃。”

      “那当然,南州的白切鸡可是一绝。”段从容又给她夹了一块,“你尝尝这个鱼,也是招牌。”

      李双夹了一筷子鱼肉,确实鲜嫩,没有腥味。她吃得眉眼弯弯,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从容哥哥,你们学校附近有没有什么好吃的?我要天天去蹭饭。”

      “有啊,后街一条全是吃的。”段从容给自己倒了杯茶,又给于孚冬添满,“大冬,你要是忙的话,明天我带小双逛。”

      于孚冬还没开口,李双先抢了话头:“冬冬姐你忙你的,从容哥哥陪我就行。”

      于孚冬点了点头,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吃完饭已经快七点半。天彻底暗了,路灯把行道树的影子投在地上,斑斑驳驳。三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路过一家糖水铺子时,李双拉着段从容的袖子要去喝一碗。

      于孚冬想,是不是小孩子都拒绝不了糖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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