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弟妻》温辞君

6、出嫁 是天地万物

　　季宗尧低头看着面前这个胆大包天的姑娘。

　　她比他矮了整整一个头，仰着脸看他的样子，像一只初生不怕虎的牛犊，明明处于下位，眼神里却没有半分怯意。

　　“季二公子？”季宗尧微微眯了眯眼。

　　薛采漪歪了歪头：“怎么，叫错了？您不是季二公子？”

　　季宗尧眉峰微挑，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片刻后，他淡淡道：“我不是季思衡。”

　　薛采漪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似蝶翼扇动，卷起带着清香的微风，搅动两人之间若有若无的发丝。

　　“我是他兄长，”他望进她明亮的眼中，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也是你日后的兄长，季宗尧。”

　　风从她眼中起，卷着菊花的香气，将他的名字送至她的耳畔。

　　季宗尧。

　　薛采漪微愣。

　　当朝沛国公，刑部左侍郎，那个权倾朝野的季宗尧？

　　她日后的兄长么？

　　这是提醒？

　　薛采漪只恍惚了一瞬便回过神来。

　　管他什么意思，反正眼前这尊大佛，她得抱好了。毕竟这位才是国公府真正的掌权人，说不定就是她在季家立足的最大靠山。

　　她心里的小算盘拨得噼里啪啦响，唇边当即漾开一抹笑。

　　那笑容明艳得晃眼，比满园的菊花还要灿烂三分。

　　“原来是兄长大人。”她重新行了个礼，姿态落落大方，“采漪眼拙，认错了人，兄长莫怪。”

　　季宗尧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

　　半晌，他淡淡点了一下头，算是回应，随即抬脚欲走。

　　可偏偏就在这时，花丛深处，一个不速之客正施施然走来。

　　来人肤色极白，像上好的羊脂玉，可又白得过了度，反而透着一股病态的颓然。

　　偏那双薄唇又红艳似火，缀在苍白的脸上，显得格外刺目，让人没来由地想起志怪小说里那些专吸人精魄的艳鬼。

　　更诡异的是他那一双桃花眼，看着含情脉脉，可细细看下去，只有一片冰冷的、深不见底的虚无。

　　此人，正是靖安侯府世子——江不渡。

　　也是季宗尧的同门师兄，当年一同拜在帝师顾雍门下的嫡系弟子。

　　“师弟，”江不渡从花丛中摇着扇子走了出来，瞧见这一幕，连声音也恰似鬼魅一般幽幽，“师兄遍寻你不得，原来是在此幽会女子啊？”

　　季宗尧微微蹙眉，眼神倏地冷了下去。

　　江不渡也不瞧他，目光阴恻恻落在薛采漪身上。

　　那目光太过露骨，像是要把她生吞活剥了一般。

　　薛采漪心里一突，不自觉地后退一步。

　　那江不渡却跟着前进一步，歪着头看她。

　　那双桃花眼里流露出些许兴致。

　　“姑娘好生面善，”他笑，又朝着薛采漪走进了一步，“倒像是在哪里见过。”

　　这话说得实在是轻佻，薛采漪心里浮起厌烦之气，秀眉微蹙。

　　正要开口训斥这登徒子，江不渡却愈发过分，抬手用指尖挑起她垂在肩侧的一缕发丝，轻轻绕了一圈，然后松开。

　　“啊，想起来了，”他故作恍然，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原来是国公府将过门的二少奶奶，啧啧，这样的沉鱼落雁之姿，嫁给了那个废物……可惜了，真是可惜了。”

　　薛采漪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虽然她自己也觉得季思衡不是个好东西，但这人明嘲暗讽，刀刀都往她身上招呼，她可不是那种被人欺负了还忍气吞声的软柿子。

　　“公子，”薛采漪侧身抬起头，迎上那双冰冷的桃花眼，嘴角翘起一个明艳的笑，“您今日出门，是忘了带药吗？”

　　江不渡微微一愣。

　　“我看您这病得不轻，”薛采漪歪了歪头，学着他方才的姿态，语气天真，“见着个姑娘就往上凑，怕是得了癔症吧。我认得一位极好的大夫，要不要给您引荐？”

　　江不渡的桃花眼里闪过一丝意外，随即笑意更深了。

　　“有意思，”他轻声说，“真有意思。”

　　他又要往前凑。

　　薛采漪刚要后退，身侧忽然飘来一股清冽的松木香气，一缕青丝从她脸颊上轻轻擦过。

　　她微愣，抬头看见季宗尧稳稳地立在她面前，高大的背影像一座沉稳的山，替她挡住了那道不善的目光。

　　没来由地，让人心里生出丝丝安全感。

　　“我季家的人，”他开口，声音带着丝丝寒意，“不劳江大人操心。”

　　江不渡勾唇笑了，眼神中带着几分玩味：“师弟这话说的，我不过是见着令弟的未婚妻，替师弟把把关罢了。毕竟……令弟那个名声，我也是怕他被人骗了。”

　　“把关？”季宗尧重复了这两个字，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你自己的门风都还没把好，有什么资格替别人把关？”

　　这话说得很不客气。

　　江不渡的桃花眼眯了起来，眼底的笑意淡了几分，多了几丝阴鸷。

　　“师弟这是……”

　　“江大人还是好好操心靖安侯府的门风吧，”季宗尧打断了他，声音依然平淡，“三年的账簿令尊和江大人如此重视，莫不是暗藏玄机？江大人有空在这里赏花，不如回去多翻翻案卷。”

　　江不渡眼中闪过一丝厌恶，像是被戳中了什么痛处。

　　但很快，他脸上又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的笑。他侧过脸，看向一直站在季宗尧身后的薛采漪。

　　“薛姑娘，”他说，声音恢复了初时的亲昵和暧昧，“今日匆匆一见，江某甚是欢喜。下次见面，江某一定……带药。”

　　最后一个字落下，他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随即转身。那抹月白色的身影很快便消失在花丛深处，像从来没出现过一样。

　　薛采漪心里骂了来人祖宗十八代，而后抬头看向前面的季宗尧。

　　他还站在那里，高大的身影像一座伟岸的大山，一动不动。

　　“多谢兄长。”薛采漪从他身后走出来，礼行了个礼。

　　季宗尧低头看了她一眼。

　　“嗯。”

　　他只应了一声，然后转身走了。

　　墨色的衣袍在春风中微微翻动，很快就消失在满目的金色之中，再也瞧不见了。

　　薛采漪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远去的背影，半晌才回过神。

　　她忽然觉得，有这样一个兄长，好像也不算太糟。

　　她收回目光，转身往回走。

　　秋风拂面，带着菊花清冽的香气。她的心里忽然轻松了许多。

　　反正自己的婚事不由自己做主，嫁谁不是嫁？

　　既然非要嫁，那还不如嫁个有钱的。

　　至少国公府有钱，那位兄长虽看起来不好惹，但也不是坏人。

　　这样想着，薛采漪的心情莫名愉悦了几分。

　　连带着，对那桩婚事也不是那么抗拒了。

　　……

　　待嫁的时光总是缓慢而粘稠的，像一条凝固不走的河流。

　　旧时的闺中密友都来道贺，眼里盛着藏不住的祝福和不舍。

　　爹爹的目光总是那样的愧疚，那样的挣扎，有好几次，他眼里分明都含了泪，却在薛采漪转身的刹那，朝她扬起一抹笑。

　　还有远在扬州做官的哥哥，因一桩棘手的官司耽搁了，赶不过来，不过也寄了书信给她，言明若是她不愿，他就把她接到扬州去。

　　她笑着回信，想了想，也觉得没有那么不愿。

　　更有那余氏。

　　季家送了嫁衣和聘礼过来，那聘礼单子长长的一卷，抬了一箱又一箱，把薛府的院子堆得满满当当。

　　余氏笑得嘴都合不拢，看薛采漪的目光比之这些金银珠宝，有过之而无不及。

　　那样热烈的眼神，总让薛采漪想到那时阿娘身边，总是揉着她头发的余姨。

　　板子不打在自己身上时，余氏自然也会愿意扮演好一个慈母的角色。

　　物是人非，这世界的万般事物，怎么能一言以蔽之呢？

　　阿娘从小就教她的道理她明白的：人总是复杂的，人也总是自私的。

　　所以她也不会揪着这些事情不放，让自己日日都生活在怨怼之中。

　　昨日总总譬如昨日死。

　　嫁进国公府后，她的人生将开启新的篇章。

　　……

　　深秋的某一日黄昏，天边烧着大片大片的晚霞，红艳艳的，像薛采漪身上的嫁衣霞帔。

　　嫁衣是季家送来的，绣样精致，用的是上好的蜀锦，上面绣着金线凤凰，在夕阳下流光溢彩。

　　铜镜里映出一张明艳动人的脸。

　　眉如远山，目若秋水，唇不点而朱。

　　薛采漪对着镜子看了很久，然后深吸一口气，盖上了红盖头。

　　眼前的世界变成了一片红色。

　　像是天地万物，都在为她庆贺。

　　但她的心，却前所未有的清醒。

　　她知道，从今天起，她要奔赴的，是一场全新的人生。

　　是好是坏，都得自己去闯。

　　锣鼓喧天，鞭炮齐鸣。

　　八抬大轿从薛府出发，一路吹吹打打，往沛国公府的方向去了。

　　街上的百姓纷纷驻足围观，议论纷纷。

　　“这是哪家的姑娘出嫁？”

　　“薛家的，五品官家的嫡女，嫁给了沛国公府的二公子！”

　　“啧，这是祖坟冒了青烟啊。”

　　“可不是嘛……”

　　花轿里，薛采漪听着外头的议论，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

　　她掀开盖头的一角，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轿帘外透进来的晚霞光。

　　那是前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