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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迁徙的雏鸟 四女 + ...


  •   顾清和叶晚回到哈尔滨的时候,已经是深秋了。松花江边的柳树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指向灰白色的天空,像一排瘦骨嶙峋的手指。空气干冷,吸进肺里有一种凛冽的清冽感。她们离开了一年多,这座城市似乎没什么变化——一样的街道,一样的建筑,一样的在寒风中缩着脖子匆匆行走的路人。

      但有些事情变了。知微和知著长大了。视频通话里看不出来,真正见面时才惊觉——知微已经快四岁了,个子蹿高了一大截,说话不再像以前那样断断续续,而是能完整地表达自己的想法了。知著也长大了,不再是那个只会哭着抱大腿的小女孩,她会自己穿鞋子、自己吃饭、自己在院子里追着邻居家的猫跑。顾清蹲下来,张开双臂,知微犹豫了一下,然后走过来,抱住了她。那个拥抱很轻很短,像一只小鸟在掌心停留了一瞬就飞走了。但顾清感觉到,知微的手臂在她脖子上停留的那一秒,微微收紧了一下。她没有哭,但她的眼眶热了。

      叶晚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从荷兰带回来的礼物——给父母的羊绒围巾,给孩子的木制玩具。她没有立刻进门,而是站在门槛上,看着这栋她出钱重新装修过的老房子——暖黄的灯光从窗户里透出来,阳台上还挂着顾清母亲洗的床单,在晚风中轻轻摆动。她站了几秒钟,然后跨过门槛,走进了那片暖黄的灯光里。

      回来的头几天,一切都很好。顾清的母亲做了一大桌子菜,红烧排骨、糖醋鲤鱼、蒜蓉西兰花、一锅热气腾腾的酸菜白肉锅。知微和知著坐在儿童椅上,一人抓着一只鸡腿,啃得满脸油光。顾清的父亲开了一瓶白酒,给自己倒了一杯,又给顾清倒了一杯。顾清没有推辞,端起酒杯,和父亲碰了一下。父子俩——不,父女俩——什么也没说,仰头干了。

      但好日子没过几天,那些藏在日常缝隙里的琐碎烦恼,就开始像潮水一样慢慢漫上来了。

      首先是幼儿园的接送问题。知微和知著上的是小区附近的一家公立幼儿园,早上八点半送,下午四点半接。以前这都是顾清的母亲在负责——她退休了,时间充裕,走路过去也就十几分钟。顾清回来后,自然想自己去接送,毕竟一年多没见孩子,恨不得每分每秒都跟她们待在一起。但去了两次,问题就来了。

      第一次,她去送知微。在幼儿园门口,碰到了同班一个小朋友的妈妈。那位妈妈看了顾清一眼,又看了看她牵着的知微,笑着问:“哎呀,这是知微的姑姑吧?以前没见过你来送呀。”顾清愣了一下,然后说:“我是知微的妈妈。”那位妈妈的表情僵了一瞬,然后迅速调整成一个更灿烂的笑容:“哦哦哦,原来是妈妈呀!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以前都是奶奶来送,我还以为……”她没有把话说完,但顾清听懂了那些没有被说出口的内容——“我还以为知微没有妈妈呢。”

      第二次,叶晚去接知著。她站在幼儿园门口,一米八的身高,东欧面孔,鹤立鸡群。知著看到她,欢呼着扑过来,抱着她的腿喊“妈妈”。旁边几个接孩子的家长纷纷侧目,窃窃私语。一个老太太拉着自己的孙子快步走开,边走边回头看了好几眼。当天晚上,顾清的母亲在饭桌上犹豫了一下,然后说:“那个……要不还是我去接吧。你们去,不太方便。”她没有说“不太方便”具体是指什么,但大家都懂。

      然后是邻居的闲话。哈尔滨的老小区,邻里之间没有什么秘密。谁家来了什么人,谁家发生了什么事,用不了半天就能传遍整个单元。顾清家的情况——两个女人一起住,没有男主人,还有两个孩子——本来就是一些人茶余饭后的谈资。以前顾清和叶晚在的时候,她们不怎么出门,也不太跟邻居来往,闲话也就停留在猜测层面。但这次她们回来了,每天进出,接送孩子,买菜逛街,不可避免地落入了更多人的视线里。

      有一天下午,顾清在楼道里听到一楼的两个大妈在聊天。一个说:“老顾家那个闺女,听说在外国跟一个女的一起过,还生了两个孩子。”另一个说:“可不是嘛,也不知道那孩子是谁的种。你说这算什么事儿嘛。”第一个又说:“可怜老顾和他老伴了,一辈子老实人,老了还要被人戳脊梁骨。”顾清站在楼梯拐角,手里拎着刚从超市买回来的菜,站了几秒钟。然后她继续往上走,脚步声平稳,经过一楼时,那两个大妈看到她,立刻住了嘴,脸上堆起不自然的笑容。顾清没有看她们,径直上了楼。

      那天晚上,顾清和叶晚坐在卧室里,关着门,低声商量了很久。顾清的母亲路过门口,隐约听到几句——“小学更麻烦”“哈尔滨待不下去”“荷兰那边至少没人管”。她没有推门进去,只是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去了厨房,打开水龙头,假装在洗东西。

      第二天早上,顾清的父亲在饭桌上放下了筷子。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看着桌上那盘剩了一半的咸菜,说了一句:“你们要是觉得那边好,就带孩子们过去吧。”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他握着筷子的手,指节有些发白。顾清没有说话。叶晚也没有说话。知微坐在儿童椅上,用勺子舀着碗里的粥,忽然抬起头,问了一句:“妈妈,我们要去荷兰了吗?”顾清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嗯。我们去荷兰。那里有林墨妈妈、苏婉妈妈,还有林初妹妹和苏见妹妹。”知微想了想,又问:“那爷爷奶奶呢?”顾清的母亲转过头去,假装在看窗外。顾清的父亲拿起筷子,夹了一口咸菜,慢慢地嚼着,咽下去,然后说:“爷爷奶奶在这儿等你们。放假了,就回来看看。”

      决定一旦做出,后续的事情反而简单了。办签证,订机票,收拾行李。顾清的母亲开始往行李箱里塞各种东西——秋衣秋裤、羽绒服、感冒药、创可贴、一袋真空包装的东北大米、两瓶老干妈。顾清说荷兰都有,不用带。她母亲不听,继续塞,嘴里念叨着:“那边买不到这么好的。”“那边的米哪有咱们东北的好吃。”“万一吃不惯呢。”顾清没有再阻止她。她知道,母亲不是在塞东西,是在塞那些说不出口的不舍。

      走的那天,哈尔滨下着小雪。顾清的父亲叫了一辆出租车,把四个大行李箱塞进后备箱。知微和知著穿着厚厚的羽绒服,像两只圆滚滚的小熊,被顾清的母亲一左一右牵着。她没有哭,但她的眼眶一直是红的。顾清的父亲站在门口,没有穿外套,只穿着一件旧毛衣,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出租车。他没有说“路上小心”,没有说“到了记得打电话”,只是站在那里,看着。

      顾清走过去,抱了抱他。他的身体僵硬了一瞬,然后慢慢地、有些笨拙地,抬起一只手,拍了拍顾清的后背。那只手很轻,像怕拍重了会把她拍碎一样。“爸,”顾清说,“我们走了。”他没有回答。他只是又拍了拍她的后背,然后松开手,退后一步,站回了门口。

      叶晚抱着知著,牵得知微,也走过来,对他鞠了一躬:“爸,我们走了。您和妈保重。”顾清的父亲点了点头,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他只是抬起手,挥了挥,示意她们上车。

      出租车启动了。顾清坐在后座,从后视镜里看着站在门口的父亲越来越小。他没有进屋,一直站在那盏昏黄的门灯下,看着出租车远去,像一尊被岁月风化了的雕像。顾清的母亲站在他旁边,终于忍不住了,用手捂住了嘴,肩膀剧烈地抖动。顾清闭上眼睛,把脸转向前方。她不敢再看。

      飞机起飞后,顾清靠在舷窗边,看着窗外的哈尔滨逐渐缩小,最终消失在云层下面。这座她出生、长大、离开又回来、再次离开的城市,此刻正被厚厚的云层覆盖着,像一个正在缓缓合上的盖子。她不知道下一次回来是什么时候。她只知道,这一次离开,和以往任何一次都不一样——她带走了两个女儿,也带走了父母心口最柔软的那一块肉。

      飞机降落在阿姆斯特丹史基浦机场。林墨和苏婉来接机。林墨开着她那辆破旧的丰田旅行车,后备箱里塞了两个儿童安全座椅。苏婉站在到达大厅里,手里捧着一束她自己做的干花,看到她们走出来,微笑着迎了上去。知微还记得苏婉,怯生生地叫了一声“苏婉妈妈”。苏婉蹲下来,把干花分了一支给知微,又分了一支给知著。“欢迎来荷兰。”她说。

      四个孩子终于在同一片屋檐下汇合了。知微四岁,知著四岁,林初一岁半,苏见一岁半。四个孩子,四个妈——这个组合在任何一个国家的海关申报表上都无法填写,但在阿姆斯特丹运河边那间歪歪斜斜的老房子顶楼里,她们就是这样真实地存在着。

      林墨看着满地乱爬的林初和正在试图拆家——把沙发垫子全部掀到地上——的知著,感慨地说了一句:“四个娃。我们他妈的真的有四娃了。”苏婉正在给苏见换尿布,头也不抬地回了一句:“你才发现吗?”林墨没有回答。她蹲下来,把正在拆家的知著一把抱起来,举过头顶,在空中转了一圈。知著咯咯地笑了起来,笑声清脆得像一串铃铛,在顶楼的每一个角落里回荡。

      窗外,阿姆斯特丹的夜色温柔,运河在月光下泛着银色的光泽。在这座低洼之国的某个顶楼里,四个女人,四个孩子,一个新的、完整的家,正在慢慢成型。虽然拥挤,虽然吵闹,虽然每天都有新的麻烦和新的笑料,但她们在一起。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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