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旧合约 第二天上午 ...
-
第二天上午，许闻舟的手机从九点开始震。
昨晚从清芒走廊出来后，“明晚看完再算”这句话一直压在备忘录上方。他每次点亮屏幕，先看见的都是那两行字：B2，地下车库。
唐小北把手机架在桌上，按时间一张张截图。品牌直播暂停沟通，杂志外拍待定改期，商务短片暂缓确认。每一条变更下面，都有系统自动生成的时间戳。
她截到第三张时，指尖在屏幕上悬了一下：“舟哥，盛星这是要把你晾着。”
许闻舟坐在窗边，面前摊着一页空白纸。纸上只写了四个字。
第17条。
周砚把保全编号核对完，抬头看他：“今晚真要去？”
许闻舟没有立刻回答。
备忘录最上方，还压着昨晚那条地址。
【江叙白工作室，B2。】
【从地下车库进。】
地址被他单独置顶，没发给唐小北，也没发给周砚。
周砚看他不说话，索性把电脑合上：“我跟你去。至少在车里等。”
“他说一个人。”
“他说一个人，你就一个人？”周砚皱眉，“你现在被盛星盯着，还刚把陈骁名字推到记录里。江叙白那边再干净，也不是你的安全屋。”
许闻舟把空白纸折了一道边：“我知道。”
“知道还去？”
“所以要留后手。”
他把B2地址复制进一个延时消息，收件人填了周砚和宋岚，又把发送时间设到晚上十点十分。
周砚看见宋岚的名字，眉头松了一点。
许闻舟说：“十点前我不取消，就按流程找她。”
唐小北小声问：“我呢？”
许闻舟看她一眼：“你负责把今天所有行程变更截完。别漏时间。”
“那你到底去看什么？”
许闻舟把手机扣回桌上。
“去看一份旧东西。”
话音刚落，梁曼的消息跳出来。
【明早九点回盛星，陈总亲自谈。】
第二条紧跟着来。
【许闻舟，公司已提醒过你，不得私下接触非授权第三方。后果自负。】
唐小北盯着那几行字，脸色白了一点。
周砚低声骂了一句，又看许闻舟：“他们知道你要查？”
许闻舟把那两条消息截图，标了时间，放进“盛星通知”文件夹。
“至少知道我没停。”
晚上七点四十，许闻舟从地下车库进了江叙白工作室。
B2没有前台，也没有任何工作室标识。
电梯门打开，外面是一段灰色走廊。墙面没有海报，也没有艺人照片，只有一盏感应灯在他走出去时亮起来。光从头顶压下来，地面上只有许闻舟自己的脚步声。
尽头是一扇灰色门。
门边有指纹锁，旁边嵌着一块小屏。
许闻舟按下门铃。
屏幕亮起一行字。
【访客请勿拍摄。】
他看了两秒，抬手把手机录音关掉。
门从里面打开。
江叙白没有戴帽子，也没有助理跟着。黑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手里拿着一张白色门禁卡。
“进来。”
许闻舟没动。
江叙白看着他。
许闻舟把手机举起来：“里面不能录？”
“不能录。”
“能记？”
“能记。”
“能拍文件编号？”
江叙白停了一下：“看哪一页。”
许闻舟这才走进去。
门在身后合上，锁舌咔哒一声，把车库的风关在外面。B2里面不像工作室。没有沙发，没有拍摄灯，也没有艺人宣传照，更像一个临时改出来的资料间。外间只有一张长桌、两把椅子、一台碎纸机，墙边一整排铁皮柜。铁皮柜没有品牌标识，每个柜门上都贴着小小的编号。
许闻舟把手机扣在桌上。
他没有关机。
江叙白扫了一眼，没提醒。
“怕我录，还是怕这份东西见光？”许闻舟问。
江叙白把门禁卡放到桌角：“怕你太早拿出去，被他们先做掉证据链。”
许闻舟看着他：“他们是谁？”
“明天九点会见你的那个人。”
陈骁。
名字没有被说出口，但两个人都知道指的是谁。
江叙白打开里侧文件室。里面没有窗，灯一亮，白得有些刺眼。桌上已经放了三份材料。
旧版补充协议。
项目风险预案目录。
解除合作沟通纪要。
每份材料的姓名栏都被黑色遮挡条压住，边角贴着同一个编号。
【S-17-OLDCASE-0914】
许闻舟拉开椅子，没有坐下。
“沈泊？”
江叙白抬眼。
许闻舟说：“你第九章发给我的编号，S-17-OLDCASE。旧案总要有个人。”
江叙白把最上面那份补充协议推过来：“看条款，不看人。”
许闻舟接过纸。
旧版第17条被红线圈出来。文字和他现在合约里的那条很像：重大舆情、统一声明、资源暂停、不得私联合作方。四个关键词，几乎像从同一份模板里复制出来。
他拿起桌上的铅笔，一项项抄到自己的纸上。
重大舆情。
统一声明。
资源暂停。
不得私联合作方。
江叙白站在桌边：“看第五行。”
许闻舟的笔尖停住。
第五行比其他字小一点。
【重大舆情起算时间，以甲方风控系统首次记录为准。】
许闻舟把那一行看了两遍。
他现在那份补充协议里，没有这句话。
没有起算口径，也没有“系统记录”四个字。
没有风控系统首次记录。
只有一条模糊得足够宽的“重大舆情期间”。
许闻舟低头，把“起算时间”三个字写在纸上，又在后面补了一句：当前版本缺失。
江叙白说：“旧版写得更硬，也更好问。”
“好问？”
“有起算口径，就能问系统记录。没有起算口径，就要问谁把02:44算进重大舆情。”
许闻舟抬头。
江叙白没有替他继续说。
许闻舟把自己的纸转了半寸，在下面写下第一问。
【陈骁是否主张02:44已进入重大舆情期间？】
江叙白看见那行字，没笑，只把第二份材料推到他面前。
项目风险预案目录。
目录前半部分被遮掉了大半，只留出两行预览文字。
【沈泊：舆情风险。】
【替补承接：姓名遮挡。】
许闻舟盯着“沈泊”两个字。
许闻舟听过这个名字。
三年前很红的一张脸，一部校园剧出圈，半年后忽然传出私生活风波。声明发得很快，退圈也很快。后来网上只剩一句“个人原因，自愿退出”。
许闻舟问：“他后来怎样了？”
江叙白的手停在文件夹边缘。
“不是退圈。”
文件室里很安静，铁皮柜的缝隙里传来一声很轻的金属回响。
江叙白说：“是被写成自愿退圈。”
许闻舟没有接话。
他看着那份目录。
沈泊：舆情风险。
替补承接：姓名遮挡。
这两行和他在清芒看到的那份《艺人替换风险预案_初稿》太像了。
许闻舟：舆情风险。
魏骁：替补承接。
位置一样，格式一样，连冒号后的空格都一样。
手机在外间桌上震了一下。
许闻舟没有马上动。
第二声震动又响。
江叙白看向门口：“你可以去看。”
许闻舟回到外间，拿起手机。
梁曼。
【你是否已阅读明早回公司通知？】
紧接着，盛星法务秦也发来消息。
【请注意，私下接触非授权第三方可能构成进一步违约风险。】
还有一个无备注座机号打进来。
许闻舟看着来电界面，一直到它自动断掉。
他截图。
江叙白站在门边：“别回。”
许闻舟抬眼。
江叙白没移开视线。
许闻舟把截图存进文件夹：“这次不算你教的。”
江叙白把桌上的纸笔推过来：“算你学得快。”
许闻舟没有笑。
他把“非授权第三方”四个字圈出来，写下一句。
【非授权第三方由谁认定，是否包括项目合作艺人、合作项目参与方及公开资料提供方？】
写完，他把纸往旁边一放：“继续。”
江叙白没有立刻动。
他站在文件室门口，背后是那排铁皮柜。白灯从上面压下来，把他的影子切得很薄。
“后面那一页，你看完可能会想走。”
许闻舟把铅笔放下。
“那就看完再说。”
江叙白抽出项目风险预案目录的第二页。
遮挡纸贴在第二行，边角已经翘起一点。江叙白的手按在纸边，停了几秒，才把它推到许闻舟面前。
许闻舟没有等他揭。
他伸手，自己掀开了遮挡纸的一角。
下面的字露出来。
【沈泊：舆情风险。】
【江叙白：替补承接。】
文件室里的空调声突然变得很清楚。
许闻舟的手从纸上收回来。
他看向江叙白。
“所以三年前，你站在魏骁的位置？”
江叙白看着那页纸。
“是。”
一个字。
没有解释。
许闻舟靠在桌沿上，指尖碰到自己的那张纸。纸上还写着他刚才整理出来的问题，铅笔印不深，却一条一条压在白纸上。
“你让我一个人来，是怕周砚看见旧案，还是怕我看见你？”
江叙白抬眼。
这句话落下后，B2里很久没人说话。
外间那台碎纸机的指示灯一直亮着，红色的小点在门缝里闪。
江叙白说：“都有。”
许闻舟看着他。
江叙白的手还按在文件边上，没有收回。
“我当年接了那个角色，这是事实。”他说，“正式通知到我手里的时候，沈泊已经被写成自愿退出。公司给我的说法是项目临时调整，风险解除。”
“你信了？”
“我想信。”
三个字落下来，比一句辩解更沉。
许闻舟没有安慰他。
他也没有说“你也是受害者”。
他只问：“你后来什么时候知道第17条？”
江叙白把第三份材料打开。
解除合作沟通纪要。
最下面有一行审核意见，姓名没遮。
【审核意见：先统一声明，再调整资源承接。】
签批人：陈骁。
日期比沈泊退圈声明早一天。
许闻舟的目光停在“陈骁”两个字上。
江叙白说：“沈泊的声明发出去之后，我听到过一个说法。有人说，他不该自己乱联系项目方。”
许闻舟垂眼。
“不得私联合作方。”
“对。”
“和我现在这条一样。”
江叙白没有否认。
许闻舟把旧版第17条、沈泊目录、陈骁批注三样东西放在桌上，自己那张纸放在最前面。
他没有拍照。
江叙白不让，他就不拍。
但他把每一个能用的问题都写下来。
旧版第17条是否由陈骁参与审核？
当前补充协议是否沿用旧版模板？
02:46《艺人替换风险预案_初稿》是否使用同一套风险承接模板？
写到第三句，他的手机又震。
这次不是梁曼。
不是盛星法务秦。
是一封新的日程邀请。
发件人显示：陈骁办公室。
许闻舟点开。
【会议主题：许闻舟风险沟通面谈】
【时间：明日上午09:00】
【地点：盛星娱乐十五层第一会议室】
【参会人：陈骁、梁曼、法务秦、许闻舟】
最下面只有一行备注。
【请本人准时到场。】
许闻舟把屏幕放到桌上。
江叙白看见发件人，眼神沉了沉。
许闻舟问：“你有能给我的东西吗？”
江叙白转身，从铁皮柜里拿出一张复印件。
纸很薄。
上面没有沈泊，也没有江叙白的名字，只剩文件编号、模板页码和那一行审核意见的局部。
【S-17-OLDCASE-0914】
【模板页：风险预案/资源承接/第17条适用说明】
【批注：先统一声明，再调整资源承接。】
签批人那一栏只露出一个姓。
陈。
江叙白把复印件推给他：“只能带这张。”
许闻舟看着那张纸。
“你给我这个，旧案那边会不会出事？”
“所以只给编号和模板，不给名字。”
“你呢？”
江叙白停了一下：“我已经在里面了。”
许闻舟没有接这句话。
他把复印件折好，放进文件袋。
“这次算欠证据。”
江叙白看着他：“那就先记账。”
许闻舟拿起手机，取消了十点十分的延时消息。
周砚几乎立刻发来一句。
【活着？】
许闻舟回了两个字。
【活着。】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明早九点，陈骁约谈。】
周砚没有马上回。
几秒后，聊天框上方显示“正在输入”。
又消失。
再出现。
最后只发来一句。
【别一个人去。】
许闻舟把手机收起。
离开B2时，江叙白送他到门口，没有进电梯。
地下车库的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带着一点机油味。
许闻舟走到门外，又回头。
“沈泊现在在哪？”
江叙白的手还扶着门。
“我不知道。”
“你找过？”
“找过。”
许闻舟点了一下头，没有继续问。
他进电梯前，说：“明天如果陈骁问我证据来源，我不会提你。”
江叙白看着他。
“这算保护我？”
“算保护证据链。”
电梯门缓缓合上。
许闻舟低头，重新点开那封日程邀请。
陈骁办公室。
明日上午九点。
盛星娱乐十五层第一会议室。
备注栏冷冷地停在最后一行。
【请本人准时到场。】
许闻舟把那张复印件压在文件袋里，指腹隔着纸边停了一下。
同一份模板。
同一个批注逻辑。
同一个签批人。
电梯到达地下车库，门开了。
他走出去，手机屏幕在掌心亮了一下。
屏幕上又跳出同一封日程提醒。
【明日上午九点，陈骁约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