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的温度》望月肉松馒头

9、第9章 冷夜·暖酒（1） 表嫂生了跟

　　筱芮是被手机铃声吵醒的。
　　“颜色艳了香味香了花都开好了
　　你是我的我有爱了世界完成了……”
　　蛇团三位成员的柔和女声做着接力，彼此承托。然而在此刻的筱芮听来，那更像是不依不饶的催命符。
　　抓过手机塞到墙边的另一个枕头底下，筱芮被子蒙头，往床边挪了挪，尽量远离那个打扰她清梦的罪魁祸首。
　　她以为不去管它，响一会儿就会停下来。但显然，她低估了来电人的执着。歌声停了又响，响了又停，停了又再响。
　　至此，筱芮终于认命，她往床里侧蠕动了几下，从被窝里伸出手，将手机摸了回来。
　　眼睛睁开一条缝，拇指对准接听键按了下去，随手把手机放在耳边，含含糊糊地“喂”了一声。
　　"哎！闺女！可算通了！打了三遍才接！"
　　乍然听到老妈那中气十足的咆哮声，筱芮吓得直接把手机扔远了些，嘟囔道："妈……刚几点啊……就给我打电话。"
　　"还刚几点？我这儿都晚上十点多了！你自己看看外面，再晚点儿，天都要黑了。"
　　筱芮费了些力气才勉强把眼睛睁开一条缝，往窗边瞥了一眼，发现百叶窗关得严丝合缝，跟闭着眼睛没什么区别。顿时心道不好，昨晚关得太严实，忘记留缝了。怪不得没感觉到天亮。
　　"嘿嘿，妈~我那什么……"
　　"哪什么？切，准是又熬夜了吧。"电话那头，老妈的语气一秒切换成阴阳怪气模式，"这一天天的仗着年轻你就作！你看你现在作息乱的，白天黑夜都分不清楚了。"
　　筱芮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哎呀妈~我今天好不容易休息一天，你就让我多睡会儿吧。"
　　对于筱芮难得的撒娇，妈妈表示并不吃这套。
　　"怎么着？休息你就打算睡个连轴儿转？"
　　筱芮迷迷糊糊地“哦”了一声，几乎要再次睡过去，然而下一秒，就迎来了老妈的一声怒吼。
　　"别跟被窝里蛄蛹了，赶紧给我起来！"
　　筱芮被这声吼吓得一激灵，双眼瞬间睁开。连声音都清亮了不少，但身体诚实得很——人还横在床上，纹丝未动。
　　"起！这就起……"
　　"真是的，熬到后半夜又睡到下午，你肯定没吃饭吧？也不饿得慌？真是不怕胃熬坏了！起来，去，弄点儿饭吃去。"
　　为人父母的就是这样，这不，上一句还在怒其不争，下一句，就开始心疼自家闺女的胃了。
　　筱芮终于撑着坐了起来。随手抓了一把头发，能感觉得出，发型炸得跟刚被猫挠过似的。
　　"话说，妈，你今儿怎么这么晚还没睡？"
　　电话那头的声音突然轻快起来，筱芮怀疑老妈这会儿嘴角都快笑到了耳朵根儿。
　　"有个大好事儿告诉你！"
　　"哈……"筱芮揉着眼打了个哈欠，"什么大好事儿？你那股票连着一礼拜涨停板了？"
　　"这种还真不至于这么急着告诉你。"只听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像是准备宣布什么重大消息，声音里的笑意顺着电话溢了出来："我跟你说，你小表嫂，就今天晚上，刚生了一个九斤七两的大胖小子！"
　　筱芮的脑子还没开机成功，脱口而出一句：
　　"啊？……哪个小表嫂？"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筱芮几乎能透过电磁波听到老妈翻白眼的声音。
　　"就你秦琛表哥家那个，常丽丽！你去普城之前，跟你舅舅他们聚会，那阵儿他俩正谈着呢，不是带过来让你见着了吗？忘啦？"
　　"啊？他俩结婚了？"
　　"不是，多新鲜呐！两年前人家就结了！你这丫头——"妈妈喘了口粗气，那语气不是生气，是被自家闺女的没心没肺彻底逗笑了，"你是真什么事儿都不往脑子里去啊！"
　　筱芮尴尬地挠了挠头，赶紧岔开话题。
　　"啊，哦，大胖小子……大胖小子好啊！这么一来咱秦家门儿这不后继有人了嘛！好事儿，大好事儿，这您得替我好好恭喜舅舅舅妈还有表哥表嫂。"
　　"哈哈哈，可不是嘛，这大好事儿，我这不第一时间就告诉你了。真不容易啊~这回你舅舅舅妈可放下心了。"
　　话题到这儿就该打住了——如果筱芮的妈妈是一个会适可而止的人的话。
　　可惜，她不是。
　　"你看看，你大姨、二姨，你舅舅，都放心了，多好啊。"语气从喜庆慢慢切换成了语重心长，如同加热的刀片切入黄油一般，转换得十分丝滑，"就差你了，什么时候也让我放心放心？"
　　筱芮扶额，果然该来的还是来了，丝毫都不意外呢。
　　"妈……我……"
　　"你又要说你不着急。"妈妈叹了口气，连名带姓地叫出来——不是疾言厉色，而是那种劝说大于说教的认真，"筱芮，你转过年来就二十七岁了。现在还这么不着急，等你着急的时候……"
　　她顿住了。筱芮听得出来，她后半句到了嘴边又被吞回去了，最后才憋出一句尾音都沉了下去的：
　　"等你着急的时候就晚了。"
　　筱芮咬了咬嘴唇，没有出声。
　　"这几年你独自在外面，没有室友的时候就一个人生活。这种没人做伴儿的感觉……还没体会够吗？"
　　筱芮的手指无意识地在被子边缘抠着，来来回回。
　　"妈，你跟我……”她及时收住了口，没把那个嫌恶的字吐出来，改了一个称呼继续道：“……那谁分开之后不也一个人？现在还不是过得好好的？"
　　"那谁"——这已经是筱芮对她生物学意义上的父亲能给出的最高礼遇。
　　"你跟我能一样吗？"被踩到痛处的妈妈压着火，"不管我现在是不是一个人，起码我还有你。"
　　电话两端同时安静了。似乎连听筒里的电流底噪都在沉默里被放大了许多。
　　一秒，两秒，三秒……
　　筱芮深呼吸了两次，才艰难地开口。
　　"妈。我真的……"
　　"我也没说让你立刻就找个人结婚。你不行你先找个人，试着相处相处？"
　　老妈的声音明显地软了下来，主动选择了退让。
　　筱芮嘴唇翕动。欲言又止。最后叹了口气，败下阵来。
　　"我那不是……没遇到合适的嘛……"
　　空气又安静了三秒。比上一次显得更沉重，更长。
　　"又是这句。合适的……你都不出去遇去，就指望着合适的能从天上掉下来砸你头上？"
　　又是同一套说辞，妈妈已经听过太多次。多说无益，只能叹一口气。
　　"行了，不跟你说了，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筱芮在心里暗暗松了口气，嘴上乖乖地应了一声："哦……"
　　即使被闺女的软钉子碰了一下，当妈妈的仍是无法停止挂心，没有让空气再度冷下去，而是开口叮嘱：
　　"别睡了啊，起来吃点东西。出门多穿点，我看天气预报，普城那边最近都挺冷的。"
　　"嗯。"
　　"上班骑摩托车小心点，别骑太快了。你那边经常下雨，容易打滑，你可得多注意点。"
　　“我知道了，妈。”
　　筱芮情绪还没缓过来，但同样挂心老妈安全，于是忍不住叮嘱道：
　　"你也照顾好你自己。我看朋友圈好多人都说京市今天下雪了，你自己出门也小心点。"
　　"嗯，知道了，会小心的。好了，挂了吧，赶紧去弄点东西吃。我也要洗洗睡了。"
　　"嗯，挂了。"
　　电话挂断，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筱芮随手把手机丢到床头柜上，整个人像没了骨头支撑一般向后倒回床上，拽过被子蒙住头。
　　"唉——"
　　长长的一口气，全闷在被子里。
　　安静。安静到她几乎要说服自己就这么继续睡过去了。
　　但蒙在被子里的人没有睡着。她忽然烦躁地把被子掀开，一双眼睛直直地瞪着天花板上那道因为年久失修而裂出的细纹，尽管屋内漆黑，她什么也看不见。
　　‘自己一个人过，犯法吗？’
　　‘为什么一定要找个伴儿？’
　　天花板不会回答她。她眯起眼，盯着那条裂缝，像是要从里面读出点什么。
　　‘如果一定要找个伴儿……’
　　这个念头冒出的时候，筱芮心里平静无波的湖面像被投入了一颗石子，涟漪一圈一圈荡开，扩散进四肢百骸。有一个模糊的形象正要从水面下浮现出来，只一瞬，她便猛地摇了摇头将那些有的没的全部清空，自嘲地出了声：
　　“呵……”
　　‘想什么呢？还是睡觉吧——’
　　她闭上眼。
　　周围安静得有些不正常，就连平时甚至还觉得有点吵的，暖气管里水循环流动的声音都听不见了。顷刻间，自家老妈的声音如同潮水一般从四面八方涌来，一浪接一浪地将她淹没。
　　"……你转过年来就二十七岁了……"
　　"……没人做伴儿的感觉还没体会够吗……"
　　"……你都不出去遇去……就指望着合适的能从天上掉下来砸你头上……"
　　筱芮猛地睁开眼，狠狠地喘了几口气，耳边那些声音也随着那股窒息感逐渐褪去。
　　妈妈刚刚的那些话，像是有人用指甲在她心里抠了几道印子，不深，但火辣辣地疼。
　　她在床上翻来覆去，床架在身下吱呀作响。被子掀开又盖上、盖上又掀开。不得不说，幸好屋里的暖气十分给力，不然就筱芮现在这个折腾法，分分钟要着凉。
　　折腾了不知多久，最后还是一把掀开被子，干脆利落地坐了起来。
　　"烦！……睡不了一点！"
　　她坐在床沿上发了一会儿呆。肚子在这时候叫了一声——不合时宜地、理直气壮地。
　　低头看看自己的肚皮。筱芮不禁苦笑。
　　"怎么……连你也来凑热闹。"
　　趿拉着拖鞋走到厨房门口，探头看了一眼。银灰色的四开门冰箱静静地立在整洁的厨房里的一角。这是她最重要的财产，没有之一。
　　然而现在的她，没心情做饭。
　　转头回卧室去换衣服，筱芮果断决定出去觅食。
　　等等，被亲妈催婚之后的第一反应，居然是出去觅食？
　　现在各位知道了吧，咱们筱芮到现在仍然是一个人，也不是没有原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