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盛夏》莫寒阳

6、第五章 高考 一 六月

　　一
　　六月七日，晴。
　　韩雯玥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没这么紧张过。
　　她坐在考场里，手指尖冰凉，连笔都握不太稳。窗外蝉鸣一声接一声，吵得人心烦。她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拼命回忆昨晚复习过的那道函数题。
　　然后她想起了王奕哲写在草稿纸背面的那句话：
　　你的思路是对的。
　　她深吸一口气，睁开眼睛，在答题卡上填好了第一题。

　　与此同时，隔壁考场。
　　王奕哲坐在靠门的位置上，手里转着笔。试卷上的题目并不难——对他来说甚至有些太简单了——但他在做到最后一道大题的时候，笔尖停顿了一下。
　　他想起了韩雯玥。
　　她应该也在做题。她会不会在某个选择题上卡住？她会不会紧张到忘了那道他们讨论过三次的错题？她会不会——
　　他狠狠地摇了摇头。
　　别想了。先把自己的题做完。
　　他把思路拉回来，落笔在答题卡上，用力得几乎要划破纸面。监考老师看了他一眼，他浑然不觉。
　　二
　　第一天上午考语文。韩雯玥做得很快，作文题是"给予"。她写了九百字——本来只想写八百五，但写到一半的时候笔停不下来了，脑海里全是这些年积累的画面。
　　她写的是关于一个人一直在"给予"却不自知的故事。
　　她没有指名道姓，但每一段文字背后站着的，都是同一个人的影子。
　　下午考数学，她做到了最后一题——那道压轴题，出乎意料地顺。答完的一瞬间，她觉得自己好像要飞起来了一样。
　　第二天上午考理综——物理最难的那道实验题，题干里的辅助线怎么都画不对。她想起王奕哲那天晚自习说的话——你思路是对的——她闭了一下眼睛，把那句话在心里重复了三遍，然后落笔。
　　考完理综出来的时候阳光很烈，韩雯玥在树荫下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王奕哲靠在梧桐树下，手里捏着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瓶壁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看到她出来，他把水递了过来。动作很简单——没有任何多余的话，只是把水往她面前一伸。
　　她接过来，手指碰到瓶身的时候感觉到了冰。
　　他怎么做到的——这么大热天，矿泉水怎么还是冰的？
　　她拧开瓶盖喝了一口，然后听见他说：
　　"下午还有一科。英语。"
　　"我知道。"
　　"你英语好，不用紧张。"
　　韩雯玥抬起头看他。阳光穿过梧桐叶，在他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他的表情依然冷，但眼睛里有一点不一样的东西——像是叮嘱，又像是某种笨拙的关心。
　　"我不紧张。"她说。
　　"嗯。"王奕哲直起身，把书包甩到肩上，"考完在校门口等我。"
　　"嗯？"
　　"不是昨天说了吗，"他回过头，看了她一眼，"有话跟你说。"
　　韩雯玥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瓶冰水。水还是凉的，但她的脸已经烫得快要烧起来了。
　　三
　　最后一科英语结束的铃声响起时，韩雯玥放下笔，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结束了。
　　十二年的寒窗苦读，就在这一声铃响里画上了句号。她检查了两遍答题卡，确认没有问题，然后安静地坐在座位上等待监考老师收卷。
　　走出考场的时候，天空已经被夕阳染成了橘红色。
　　韩雯玥在人潮中寻找王奕哲的身影。到处是抱着家长哭的、对着答案争论的、疯狂自拍的、大声欢呼的——整个校园像一锅沸腾的水，而她只在乎一个人在哪里。
　　她找了十分钟，终于在校门口最远的那棵梧桐树下找到了他。他靠在那里，手插在裤兜里，脸上带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表情。
　　不是冷，不是酷，不是那种"全世界都与我无关"的疏离。
　　而是一种平静。像是终于翻过了一座山，回头看了一眼来路，然后转头看向前方的光。
　　"等很久了吗？"韩雯玥走过去，声音有点喘。
　　"还好。"他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手里攥着什么。
　　韩雯玥看不清那是什么。
　　"你说有话跟我说——"
　　"你先听我说完。"
　　他的语气郑重得让她一下子把剩下的话全咽了回去。
　　四
　　暮色从远处涌过来，梧桐树的影子被拉得无限长。身后的人群还在喧闹，但王奕哲的声音清晰得就像全世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第一件事。高一第一次月考，你物理比我高了六分。我当时很不服气，去图书馆闷头刷了一周竞赛题，刷完还是差你那道题的解法。从那时候起，我就一直在跟着你的步子走。"
　　韩雯玥愣住了。
　　"第二件事。高二运动会，你跑一千五，我在单杠那边站了六分钟。不是顺路，不是因为季川拉我去看比赛。是因为我看见你站在起跑线上了，你太瘦了，我担心你会摔。"
　　她的眼眶开始发热。
　　"第三件事。高三最后一次模拟考，你掉到年级第三，我高兴不起来。我拿到年级第一的结果却一点都不开心——因为我发现，没有你在前面，我跑得再快也没有意义。"
　　眼泪顺着她的脸颊滑下来。
　　"第四件事。明天下午同学聚会，你——别喝季川倒的酒。"
　　她泪中带笑，差点没噎住。
　　王奕哲看着她的眼泪，那双冷了三年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不一样的光。他把攥在手心里的东西递了过去——是一个小小的星星吊坠，普通的银链子，吊坠是一个六芒星。
　　"本来想等你生日送的。但今天忽然不想等了。"
　　韩雯玥接过来，摊在手心里。星星的另一面刻着一行极小极小的字，是他的笔迹：
　　你不是我的对手——你是我的星星。
　　"韩雯玥。"他叫她全名，声音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轻，也都要稳，"我一直很喜欢你。从高一，从初中，从我们在楼下一起骑单车的时候，从你在阳台上往下看我的那一眼开始——我就很喜欢你。只是我不知道怎么说。"
　　韩雯玥把那条星星项链紧紧握在手心里。她的眼泪流得停不下来，但嘴角的笑也停不下来。
　　"王奕哲。我也一直很喜欢你。但我喜欢的方式跟你不一样——我从来没有藏过。是你太笨了，自己看不出来。"
　　王奕哲定定地看着她。
　　有那么一瞬，她以为自己看错了——他的眼圈是红的。
　　然后他做了一件他在过去十八年里从未做过的事。
　　他伸出手，把她拉进了怀里。
　　很紧。紧到他18岁胸膛里的那种心跳，全都隔着一层薄薄的校服铺天盖地地撞过来。她想，这就是他吧。这就是被一个冷到骨子里的人用力拥抱的感觉。
　　"韩雯玥，"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头顶，声音低沉而用力，像是要把每一个字都钉进风里，"我送你的星星不是普通的星星。星星的星，你名字里面就有一个'玥'——明珠。所以它是你的。一直都是。"
　　她的眼泪濡湿了他胸前的校服。她把脸埋进去，闷声说：
　　"王奕哲你是傻子。"
　　"嗯。"
　　"你是全世界最笨的傻子。"
　　"嗯。"
　　"但你做的那些事——你放在我课本里那张归纳手稿、你来运动会看我跑步、你每次都偷偷把我喜欢的东西记在备忘录里——我都知道。"
　　王奕哲的呼吸停顿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你妈妈每个月都会打电话告诉我。"韩雯玥忍着眼泪笑出声来，"她一直以为我们早就在一起了。她每次都给我通风报信，说你在家里看我的朋友圈看到凌晨两点。"
　　王奕哲的身体明显僵硬了。过了好几秒，他才用一种介于"想杀人"和"想钻地洞"之间的语气说了一句话。
　　"……回去我就把她手机藏起来。"
　　韩雯玥在他怀里笑出了声。暮色将这个夏天彻底染成了金橘色。远处的香樟树被晚风吹得沙沙响，像在给这个世界上最新鲜的爱情故事配一首最温柔的背景音。
　　王奕哲松开了她，但没有完全放开——他低下头看着她的眼睛，有一种认真得近乎郑重的东西刻在他的瞳孔最深处。
　　"大学。你想去哪里？"
　　"南枫大。"
　　"嗯。还有呢。"
　　"南枫医科大。"
　　"报一样的。"
　　"好。"
　　"韩雯玥。"
　　"又怎么了？"
　　"以后考第一也好，拿奖也好——什么事都好。你不要再跟我说'就差一点点'。"
　　"为什么？"
　　"因为没有差过。"
　　韩雯玥愣了两秒，然后把脸埋回了他的胸口。
　　这个世界上最不会说话的人，却每次一开口，都能把她的眼泪逼出来。
　　远处的教学楼亮起了灯。校门口的梧桐树被风吹得沙沙响。身后是高考的战场，前方是未知的未来。
　　而此刻，在十八岁的夏天里，在一棵沉默的梧桐树下，十七岁的韩雯玥和十八岁的王奕哲，终于把六岁那年就应该说出口的话，一字一句，都补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