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盛夏》莫寒阳

5、第四章 高三 一 高三

　　一
　　高三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
　　教室后面的倒计时牌从三百六十天开始翻，越翻越快，快得像有人在身后推着所有人往前跑。黑板上的板书擦了一遍又一遍，桌上的试卷堆得比人还高，每个人都像一根绷紧了的弦，稍微一用力就会断。
　　韩雯玥的成绩依然稳居年级第一，但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个"第一"维持得有多艰难。她第一次在模拟考里掉到了年级第三——那次考试数学偏难，而王奕哲考了满分。成绩出来的那天，她把试卷折起来塞进抽屉最深处，在教室里又多留了半小时，把所有错题抄了三遍。
　　"你没事吧。"
　　身后传来的声音不大，但她还是吓得肩膀一抖。回过头，王奕哲站在门口，身上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灰色卫衣，头发被走廊的风吹得有点乱。应该是刚从操场跑完步回来。
　　"我没事啊，"韩雯玥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我就是想把错题整理完。"
　　王奕哲没有说话。
　　他径直走到她座位旁边，低头抽出她藏在抽屉最深处的那张卷子。她的数学分数——年级第三名。
　　他把卷子翻了一面，拿了一支笔开始在上面写字。一支他自己习惯用的全黑水笔，笔尖在纸面上沙沙作响。
　　写完他把卷子推回她面前。
　　他写的不是"加油"。也不是"别灰心"。而是：
　　函数解析这道题你看错符号了。但你的思路是对的。
　　韩雯玥低头看着那行字，没有哭，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又转，就是没有掉下来。她轻轻点了一下头。他走了。
　　而韩雯玥把那句话抄在了日记本第一页。每个字都描了好几遍，直到那一页的纸面微微凹陷。
　　高三啊。所有的安慰都来不及好好说出口，所有的喜欢都被压在厚厚的试卷下面不见天日。但他说她思路是对的。
　　那就够了。
　　二
　　高三物理最后一次大考之前，学校破天荒地停了一节晚自习，组织全年级去看了一场航天主题的科普电影。影片放映到最后，大屏幕上缓缓浮现出一行字：
　　"在这个宇宙中，最浪漫的事，莫过于两颗星在浩瀚星海里彼此照亮。"
　　全场安静了几秒。
　　然后后排传来季川嘹亮的嗓音："这说的是王奕泽和韩雯玥吧！！"
　　一班的学生瞬间哄堂大笑。韩雯玥的脸从脖子红到了耳朵尖，恨不得钻到椅子底下去。她偷偷看了一眼坐在前排的王奕哲——
　　他的后颈，也红了。
　　红得很彻底，藏都藏不住。
　　季川还在那边哇哇叫："你们看我干嘛！我就是把事实说出来！"
　　前排的王奕哲忽然回过头来，冷冷地扫了他一眼。
　　"你是不是不想活了？"
　　"我错了大哥！"季川立刻缩了回去。
　　但韩雯玥分明看见，他转回去之后，肩膀绷紧了很久很久。
　　——所以，他不是不在意的。
　　他什么都听到了，什么都记得。他只是不说。
　　三
　　六月，盛夏。
　　阳光从不知道哪一年就开始站岗的香樟树缝隙里筛下来，把教学楼的墙壁染成斑驳的金色。
　　高考前一天下午，学校停课让学生去看考场。韩雯玥提前看完了自己的考场——在教学楼四层，走廊尽头倒数第二间教室，靠窗第三个座位。她下楼的时候路过一班的教室，脚步不自觉地停了下来。
　　门是关着的。但窗户开着。
　　她趴在窗台上往里看，王奕哲一个人坐在自己的座位上——那个靠窗的位置。他已经保持了整整三年，从来没有换过。
　　他没有在看书，也没有在做题。他只是坐着，手里握着一支笔，面前摊着一张空白的草稿纸。
　　韩雯玥在窗外站了很久。没有敲门，没有出声，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他。她想起三年前，她第一天走进这栋教学楼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夏天，也是这样从一扇窗户外面看着他。
　　那时候他低头做题，她不敢进来。
　　现在他低头坐着，她还是不敢进来。
　　三年了。什么都没变。
　　不——有一样东西变了。她不知道他会不会也在看她的时候想起同样的走廊。如果她没有移开视线，他的目光会不会从试卷上抬起来，在这个夏天最后的黄昏里，接住她的。
　　"你站外面不热吗。"王奕哲头也不抬，声音不咸不淡。
　　韩雯玥被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他什么时候发现她的？
　　"我——我就是路过。"
　　"你已经路过好几回了。"王奕哲终于抬起头来，看着窗外的她。夕阳逆光打在他的侧脸上，刘海投下的阴影遮住了半张脸，"明天——"
　　"明天一起加油。"韩雯玥接过话，声音比自己想象中稳。
　　王奕哲微微挑了一下嘴角。不是笑——是接近于笑的程度，但对他来说，已经是很大的表情了。
　　"嗯。明天见。"
　　韩雯玥转身走了几步，又被叫住。
　　"韩雯玥。"
　　她回过头。
　　王奕哲依然坐在座位上，手中的笔已经被搁在了桌面上。操场上一群低年级的学生正在追逐打闹，欢笑声穿过整个校园，衬得此时此刻更加安静。
　　"明天考完，我有话跟你说。"他说。
　　韩雯玥的心猛地一颤。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化作一个轻轻的点头。
　　她不知道那话是什么。但就冲着这句话，她忽然觉得——她什么题都做得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