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盛夏》莫寒阳

3、第二章 高一下学期 一 高一

　　一
　　高一下学期一开学，班主任就宣布了一个让韩雯玥心跳漏了半拍的消息——学校实行班级重组，文理分科，五班被拆散，部分理科生合并到一班。
　　"韩雯玥，你去一班。"
　　她坐在座位上，低着头，指甲掐进了掌心。
　　一班。王奕哲在一班。
　　苏晓雨在旁边哭得稀里哗啦："呜哇——你走了谁给我抄物理笔记——"
　　韩雯玥想笑，又觉得笑出来不太好。她拍了拍晓雨的胳膊，小声说："中午可以一起吃饭。"
　　换班那天，韩雯玥抱着一摞书走进一班教室的时候，全班人的目光都聚了过来。有人在窃窃私语："那个就是年级第一？""看起来好乖啊。""这下王奕哲有对手了。"
　　而王奕哲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连眼睛都没有抬。
　　他手里的物理练习册翻到了某一页，握着笔的右手停滞在半空中，整整十秒钟没有落下。
　　只有他旁边的季川注意到了——王奕哲的耳尖红了一下。
　　就这么一下。
　　二
　　韩雯玥的座位被安排在了王奕哲的斜后方，隔了两个位置。每天上课的时候，她只要稍微偏一下头，就能看到他的侧脸。
　　他听课的样子和别人不一样。大部分人是眼睛跟着老师走，他是眼睛盯着课本或者草稿纸，笔一直在动，仿佛老师在讲的东西他早就会了，正在做更高阶的练习。
　　数学课上，陈老师在讲一道压轴题的第三种解法，讲到一半卡壳了。陈老师推了推眼镜，在黑板前沉默了好几秒。一班的学生面面相觑，窃窃私语。
　　"……"
　　"老师卡壳了？"
　　"这种题目果然变态。"
　　"谁知道？韩雯玥？韩雯玥会不会？"
　　韩雯玥正在犹豫要不要举手——她是会了，但她不好意思。
　　然后她听见了王奕哲的声音。
　　"老师，辅助线画错了。"
　　教室瞬间安静。
　　王奕哲头也没抬，一边在草稿纸上写着什么，一边平铺直叙地说："不应该过O点作垂线。这条对角线的三等分点才是关键，辅助线应该从三等分点往底边引。你画的这条线是切线，不是辅助线。"
　　陈老师盯着黑板看了几秒，猛地一拍脑门："对！对！对！是我思维定式了！"
　　全班哗然。
　　"卧槽王奕哲你不抬头都能看出辅助线画错了？"季川在旁边叫了起来。
　　王奕哲终于抬起头，淡淡地扫了季川一眼："你小声点。"
　　韩雯玥在后面看着他的后脑勺，心想这个人怎么做到的——不抬头就知道黑板上的辅助线是错的。
　　可是这个不抬头的人，却偏偏在她被老师点名站起来回答问题的时候，把正确答案写在草稿纸上，用手肘往桌边推了两厘米，刚好让她从斜后方能够到。
　　韩雯玥无语了：这个人的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
　　三
　　期中考试结束后，韩雯玥第三次蝉联年级第一。
　　但这一次，她和王奕哲的分差缩小到了两分——她的数学和英语依旧是满分级别的碾压，但物理被王奕哲反超了两分。
　　"年级第一还是韩雯玥啊？"
　　"王奕哲只差两分了！"
　　"这两个人太恐怖了吧，感觉全年级就他俩在互卷。"
　　韩雯玥表面上笑了笑说"都是运气"，但回到座位上之后，她把那份物理试卷从头到尾看了三遍。王奕哲的试卷被物理老师拿来当了范本，她借过来看的时候发现，他在那道电路综合题旁边写了一段备注：
　　电流表的内阻不是零，所以这里要串联一个并联电路来消除系统误差。课本上没写，但用基尔霍夫定律可以推导出来。如果题目给的器材有毫安表，就用这种接法。
　　她看完那段备注，沉默了很久。
　　课本以外的东西。他解题的时候，不是在想"考纲上有没有"，而是在想"物理规律对不对"。
　　他不是在应试。他是真的在学物理。
　　韩雯玥第一次觉得，她和王奕哲之间差的那两分，拉开的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四
　　春天来的时候，学校开运动会。
　　韩雯玥被班委拉去报了一千五百米——理由是"你平时体育课跑操不是挺稳的嘛"。她还没来得及解释跑操和长跑是两回事，报名表就已经交上去了。
　　运动会那天，太阳大得离谱。韩雯玥站在起跑线上的时候手心全是汗，旁边的选手一个个人高马大、腿长臂长，全是各班的体育悍将。她夹在中间，瘦瘦小小的，看起来就像是来凑数的。
　　发令枪响的那一刻，她跑得倒是不慢——起步甚至挤进了前五。但两圈过后，体力开始急速下降，腿像灌了铅一样沉，肺叶里的空气怎么都换不过来。到了最后一圈，她已经落在了倒数第三的位置。
　　弯道转弯的时候，她听见观众席那边有人在喊她名字。
　　"雯玥加油！雯玥加油！"
　　是苏晓雨，手里举着一个用硬纸板写的应援牌，嗓子都喊哑了。
　　韩雯玥咬咬牙，加快了步伐。
　　最后一百米，她超了一个人。
　　最后五十米，又超了一个。
　　冲过终点的时候她直接瘫在了地上，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大口大口地喘气。苏晓雨拿着水跑过来，手忙脚乱地给她扇风。
　　"雯玥你太厉害了！你最后那段冲刺——"
　　"晓雨，"韩雯玥气息不稳地打断她，"刚才应援牌是谁举的？"
　　"我啊。"
　　"……就你一个人？"
　　"对啊，"苏晓雨眨眨眼，"干嘛？你还指望王奕哲那种高岭之花给你举牌子啊？做梦呢。"
　　韩雯玥躺在地上，望着头顶的蓝天白云，没说话。
　　她没有告诉苏晓雨，她刚才在弯道上的时候，余光扫到了观众席旁边的单杠区。有一个穿黑色球衣的男生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条白毛巾和水瓶。她看不清他的表情——距离太远了，太阳也太大了——但她认得他的身形。
　　他从来不会来运动会看比赛。季川拉他看篮球赛他都不来。
　　但一千五百米跑了整整六分钟，那条黑影就在单杠旁边站了六分钟，手里的水瓶捏得指节发白。
　　五
　　运动会的最后一项是教职工篮球赛——其实是学生会的篮球队加上几个年轻男老师混搭上场。
　　季川是学生会体育部的，他费尽了嘴皮子才把王奕哲拉过来当外援。王奕哲来到球场的时候，全场女生的脖子都快拧断了。一米八几的个子往球场上一站，气质和别人就是不一样——不是那种张扬型的帅，是那种你明知道他很强、但他根本不打算让你看到的冷淡感。
　　他脱下校服外套，露出里面的黑色球衣，季川在旁边嘴都合不拢："我靠！你什么时候练的腹肌？？？"
　　哨声响了。开场第一分钟，王奕哲就从对方控卫手上断了球，一条龙上篮得分。
　　"王奕哲，牛啊！"季川直接在场上喊出声。
　　他依旧是面无表情，把球衣下摆扯了扯，转身回去防守。
　　韩雯玥坐在看台最高处，和一大群女生挤在一起。每个女生都在尖叫，每个女生都在喊他的名字，只有她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坐着，两只手紧紧攥着膝盖上的校服裙角。
　　她不是不激动。她只是太紧张了。
　　下半场，王奕哲在抢篮板的时候被对方中锋撞到了右手的手腕。他落地的时候踉跄了一下，眉头皱了一瞬，但没有出声。裁判没有吹犯规，比赛继续。
　　韩雯玥在看台上猛地站起来。
　　"他手腕——"她脱口而出，又硬生生把后半句话吞了回去。
　　周围的女生都在看她，她僵在那里，耳朵红得发烫。好在没有人注意到她在说什么——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比赛上。
　　比赛结束，王奕哲的队伍赢了。全场欢呼，一堆人涌上去拍肩的拍肩、拥抱的拥抱，只有王奕哲一个人从人群里挤出来，用左手托着自己右手的手腕，往医务室走去。
　　韩雯玥想都没想，就从看台上翻过去，沿着球场边缘追了过去。
　　医务室的门虚掩着，她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口，听见里面传来校医的声音：
　　"扭伤了，骨头倒是没事。你们打球的男孩子能不能小心点？这手腕要静养，这段时间尽量少动食指这一侧——是右手拿笔的对吧？明天写字疼的话可以来冰敷。"
　　"知道了。"
　　王奕哲从医务室出来的时候，迎面撞上了韩雯玥。
　　气氛有零点几秒的尴尬。
　　"你在这里干什么？"王奕哲看着她，眼中有不易察觉的疑惑。
　　"我……我刚好路过，"韩雯玥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一点，"你手腕——不要紧吧？"
　　"小伤。"
　　"哦。"
　　韩雯玥低头看着他的右手手腕，那里已经绑上了绷带。白色的纱布缠了好几圈，看起来比实际上严重得多。她忽然有点眼酸。
　　"你以后打篮球……小心一点。"她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王奕哲沉默了一会儿："看你刚才跑得差点摔了，你在说谁？"
　　韩雯玥的脸瞬间爆红。
　　"我才没有！"
　　王奕哲看着她几乎要冒烟的耳朵，偏过头去。嘴角在阴影里弯了一下，快到任何人都捕捉不到。
　　"走了。你也早点回来，一会儿要点名。"
　　他转身走远，手腕上那圈白色绷带，在夕阳下亮得刺眼。
　　而韩雯玥站在原地，脚底像被钉住了一样，一步都迈不出去。
　　过了很久，她才用几乎只有自己听得见的声音说了一句：
　　"你才是，明明受伤了，还打得那么拼。"
　　微风拂过空无一人的走廊，没有人听见。
　　可那天晚上，王奕哲在浴室里把手腕上的绷带拆开、重新缠了一遍。想起她跑向医务室时的样子——马尾辫散了一半，校服衬衫跑得皱巴巴的，小白鞋上全是操场上的灰，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他一边缠一边想：你跑那么快，不怕摔吗。
　　然后又想——
　　你不会，真的是来看我的吧。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就被他按掉了。他用左手拧开水龙头，往自己脸上泼了一把冷水。
　　够了。别多想。她只是——路过的。
　　一定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