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盛夏》莫寒阳

2、第一章 高一上学期 一 九月

　　一
　　九月的阳光从香樟树叶间筛下来，在柏油路面上铺了一层碎金。
　　韩雯玥站在明德中学门口，手里捏着分班表，目光越过黑压压的人头，在人群中搜寻着什么。周围的女生在兴奋地讨论着校草排名、哪个班的数学老师最帅、食堂二楼新开了奶茶店。她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
　　她看见了。
　　王奕哲站在三号教学楼前面的梧桐树下，一只耳机挂在耳朵上，另一只耳机线垂在胸口，随着风轻轻晃着。他穿了一件没有任何图案的纯白 T 恤和黑色运动裤，简单得不像一个刚进高中的少年。周围的喧嚣仿佛与他无关，他只是靠在树干上，低垂着眼睛，像一尊被时间遗忘的雕塑。
　　"雯玥！你在看什么？"
　　同班的苏晓雨凑过来，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立刻倒吸一口凉气："天哪，那个是王奕哲？就是初中部升上来的那个？也太帅了吧！"
　　韩雯玥没有接话，只是微微笑了一下。
　　她当然知道那是王奕哲。她从六岁就知道。
　　从那天在阳台上看见他被人围住开始，从他攥着《时间简史》不肯松手开始，从两家人第一次在楼下烧烤开始，从无数个一起上学的清晨、一起被老师罚站的午后、一起在小区篮球场待到天黑的黄昏开始——
　　她就知道了。
　　只是他永远不知道。
　　二
　　高一的教室在教学楼三楼，靠走廊那一排窗户正对着操场。
　　分班的结果出乎意料——王奕哲在一班，韩雯玥在五班。两个班级一个在走廊的西头，一个在东头，中间隔着四间教室、三个饮水机，和一个永远人满为患的洗手间。
　　苏晓雨帮她搬书的时候一直在念叨："太可惜了，你怎么没跟那个王奕哲分到一个班？你们原来的同学不是说你们俩挺熟的？"
　　"也没有那么熟。"韩雯玥把最后一摞课本码整齐，轻声说。
　　她说的是实话。王奕哲从小就是那种很难让人靠近的人。他有自己的世界，那个世界里装着霍金的黑洞理论、薛定谔的猫、还有一堆韩雯玥看都看不懂的物理公式。她曾经试图闯进去过——小学六年级的时候，她鼓起勇气问他可不可以教她看星星。
　　他看了她三秒钟，然后冷声说到："你家阳台不是也能看？"
　　后来韩雯玥才从王妈妈口中得知，王奕哲第二天就去了天文馆，买了一本《星图入门》，藏在书包最底层，一直没拿出来。
　　他就是这样的人。把喜欢藏得比什么都深。
　　三
　　高一第一次月考，韩雯玥的名字出现在了年级第一的位置。
　　放榜那天，整栋教学楼都在讨论这件事。五班的韩雯玥，一个看起来温温柔柔、说话也慢条斯理的女生，竟然在数学和物理两科上干掉了理科实验班的全部男生。尤其是物理，满分一百，她考了九十八。
　　王奕哲的成绩单也被人翻了出来——全年级第七，物理九十二。
　　"王奕哲物理才九十二？他不是初中的时候就自学完微积分了吗？"
　　"可能是没发挥好。"
　　"第七其实也很厉害了……"
　　男生之间的讨论落在王奕哲耳朵里，他没有任何表情。
　　但中午吃饭的时候，他一个人坐在食堂角落，餐盘里的菜几乎没有动。身边的兄弟季川试探着问他："要不下午去打会儿球？"
　　"不去。"王奕哲把筷子放下，"我去图书馆。"
　　那天下午，韩雯玥刚好被数学老师叫去帮忙整理试卷。她路过图书馆的时候，透过落地玻璃窗看见了王奕哲。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夕阳打在他侧脸上，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桌上摊着一本物理竞赛的题集，纸页上密密麻麻全是红笔和黑笔交替写的批注。他拧着眉，嘴唇紧抿，右手转笔的动作快得像某种机械程序。
　　韩雯玥在窗外站了五分钟。
　　最后还是没敢进去。
　　四
　　期中考试之后，学校组织了一次秋游。
　　地点是市郊的翠屏山，班主任让大家自由组队爬山。韩雯玥原本和苏晓雨走在一起，走到半山腰的时候，晓雨突然说肚子疼，要去找医务老师。
　　"你先上去吧，我随后就来。"晓雨捂着肚子往山下走。
　　韩雯玥一个人站在原地，手里捏着半瓶矿泉水。上山的人一个接一个从她身边走过，她忽然觉得有点孤单。她正准备抬脚往上走的时候，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站那儿干什么？"
　　她回过头。
　　王奕哲站在几级台阶下面，肩膀上斜挎着运动包，额头上有一层薄汗。他大概刚从另一条路爬上来，呼吸还没完全平复。他的眼睛还是一如既往的冷淡，但韩雯玥注意到，他的视线在她身上停留了比平时久一点。
　　"我同学走了。"韩雯玥说。
　　"嗯。"王奕哲跨上台阶，从她身边走过。
　　走了三步，又停下来，头也没回地问：
　　"那你还走不走？"
　　韩雯玥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跟了上去。
　　他们一前一后地爬了二十分钟，一句话都没说。山风凉凉的，吹得韩雯玥的马尾辫一下一下扫在书包上。偶尔她会偷瞄一眼王奕哲的背影——他的肩胛骨在白色 T 恤下微微凸起，走路的姿势又直又稳，像一棵永远不倒的松树。
　　到了山顶，所有人都在拍照、分零食、大声说笑。王奕哲一个人走到观景台边缘，双臂撑在栏杆上，望着远处雾蒙蒙的天际线。
　　韩雯玥犹豫了很久，最后从包里摸出一盒巧克力饼干，走过去递给他。
　　"吃吗？"
　　王奕哲低头看了一眼那盒饼干，没有接。
　　韩雯玥的心往下沉了一下。正准备收回手——
　　"放那儿吧。"他用下巴点了一下旁边的石台。
　　她照做了。
　　过了一会儿，她偷偷看过去，发现那盒饼干已经被打开，少了两块。
　　远处的山雾渐渐散了，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出来。韩雯玥觉得，那个下午的山顶，好像也不是那么冷了。
　　五
　　期末前一周，所有人都进入了昏天黑地的复习模式。
　　韩雯玥那天在自习室待到了晚上九点。她收拾书包准备离开的时候，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楼道灯坏了两盏，剩下的几盏昏昏黄黄的，照得楼梯口影影绰绰。
　　她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忽然听到楼梯间里传来压低了声音的对话。
　　"就那个韩雯玥啊，天天考第一，装什么装。"
　　"不就是会考试吗？你看她那样儿，跟个书呆子似的。"
　　"长得也就那样，一点都不好看。"
　　是三班的两个女生。韩雯玥认出了其中一个是上次理科竞赛拿了第三名的，当时在颁奖台上还对她笑了一下。
　　她没有出声，只是站在原地，手指捏紧了书包带。
　　就在这时，楼梯上方传来一个冷淡至极的声音：
　　"背后议论别人很有意思？"
　　那两个女生同时抬头。
　　王奕哲站在三楼往下的楼梯口，手里拿着一本物理练习册，目光像腊月的寒风一样扫过去。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在空气里。
　　"你们要是把嚼舌根的功夫分出十分之一用在学习上，也不至于在颁奖台上连她的背影都够不着。"
　　那两个女生脸色涨得通红，匆匆下了楼梯，经过韩雯玥身边时连头都不敢抬。
　　韩雯玥抬起头，刚好对上了王奕哲的目光。他的表情依然冷淡，但韩雯玥总觉得，他眼里的温度比平时高了几度。
　　"你还不走？"他说。
　　"走了。"韩雯玥上了几级台阶，和他并肩往楼上走。
　　两个人沉默地走到五楼，韩雯玥推开教室门去拿落在抽屉里的英语笔记。出来的时候，发现王奕哲还靠在走廊的墙上，手里的练习册翻都没翻一页。
　　"你怎么还在这里？"她有些意外。
　　"路过。"王奕哲把练习册合上，转身就走。
　　韩雯玥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了一下。
　　她知道五班在一班上面两层，这条路无论怎么走，都称不上"路过"。
　　那天晚上回到家，韩雯玥在日记本上写了一行字：
　　他说"连她的背影都够不着"。
　　他的意思是，他看得到我的背影。
　　窗外，城市的灯火星星点点。她写完最后一个字，趴在桌上笑了一下。
　　高一上学期结束的那个寒假，王奕哲在某天晚上发了一条朋友圈，只有四个字：
　　"这次考得不错。"
　　配图是期末考试的成绩单截图——物理100。
　　他以前从不发朋友圈的。
　　韩雯玥没有点赞，但她把那张截图存了下来，放进了手机里一个叫"星星"的文件夹。
　　他已经有一百多颗"星星"了。
　　而她不知道，彼时王奕哲正对着她的朋友圈发了一晚上呆——她发的那条"物理好难，还要加油"，他已经看了不下五十遍。
　　她怎么还觉得物理难呢。她明明，考得比谁都要好。
　　他想跟她说，你已经很好了。
　　但这四个字在输入框里删了又打，打了又删，最后还是没能按下发送键。
　　窗外夜空很亮，有一颗星星格外耀眼。王奕哲放下手机，把窗帘拉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