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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旧疤 顾清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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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清商搬进东跨院的消息,第二天就传遍了镇北王府。
没有人敢明着说什么。萧靖寒的北境亲兵往院门口一杵,像两尊黑铁塔,腰间佩刀,手背上有冻疮留下的旧疤,眼神和他们的主子一样冷。王府的下人们远远绕着走,连探头张望都不敢。
但私底下,什么难听的话都有。
“大伯子把弟媳接进自己院里住,这算怎么回事?”
“听说昨儿个还亲自去偏院接的人,拿自己的大氅裹着回来的……”
“嘘——你不要命了?那位可是杀人不眨眼的,北境蛮子都管他叫阎罗!”
这些闲话顾清商听不见。她正躺在东跨院正房的床榻上,盯着头顶那方陌生的承尘,听了一整夜的北风。
同样是镇北王府的地界,东跨院和偏院判若云泥。地龙烧得滚热,窗纸是新糊的,连被褥都是簇新的棉絮,松软干爽,带着日头晒过的气味。屋里没有熏香,却在窗台上搁了两盆苍兰——这季节京城根本养不活苍兰,也不知是从哪儿弄来的。
萧靖寒把整个东跨院腾给了她,自己搬去了书房。
丫鬟碧桃是跟着东跨院一起“拨”过来的,十五六岁,圆脸,说话像麻雀,胆子却比针尖还小。端个药碗都哆哆嗦嗦,眼睛不敢往顾清商脸上看,更不敢提有关萧靖寒的任何事。
“世子吩咐过,让您好生养着,哪儿都别去。”
这是碧桃翻来覆去说的唯一一句话。
顾清商没有反抗。她的风寒确实没好利索,加上昨日在雪地里跪的那两个时辰,膝盖到现在还青紫一片,一碰就疼。身子是翻案的本钱,不能糟蹋。
更重要的是,她需要时间想清楚一件事。
萧靖寒为什么要帮她?
为她父亲的旧恩?这个理由听起来冠冕堂皇,但顾清商不相信。朝堂之上利益交错,人情冷暖她这一年多看得太多了。顾家当年门生故吏遍天下,满朝文武谁没受过太傅提携?可父亲被押赴刑场那天,满朝文武没有一个敢吭声。
人情是这世上最不值钱的东西。
萧靖寒在北境苦熬十年,从区区庶子爬到一军主帅,死人堆里滚出来的狠角色,会为了十年前一点军饷的交情冒险得罪王妃?会当着阖府上下把一个望门寡的弟媳护在自己羽翼之下?
他不是那种人。
那他图什么?
顾清商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昨日在雪地里看到的那双眼睛。
那双眼很深,像北境的夜,什么都看不清。可他低头看她的时候,里面分明有一种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怜悯,不是算计,更不是那些龌龊传闻里暗示的男女之情。
那是什么?
她想不明白,索性不想了。如今她身如浮萍,能有一处遮风避雨的地方已是万幸。萧靖寒的动机她猜不透,但至少有一点她能确认:他没有恶意。
这一点就够了。
第三日,顾清商终于能下床走动了。
她在东跨院转了一圈。院子不大,三间正房,两间厢房,院角种着一棵老槐树,枝叶落尽,枝丫上积着一层薄雪。院墙极高,隔断了外头的视线,也隔断了她的自由。
院门口,两个亲兵一左一右,像两尊生了根的门神。
“少夫人,世子吩咐过,您暂时不能出院。”左边的亲兵说话倒客气,但语气没有商量余地。
顾清商看了他一眼,没有争辩,转身回了屋。
被关在哪里不是关?偏院是囚笼,东跨院也是囚笼。区别不过是后者更暖和些。
碧桃端了午膳进来,四菜一汤,有鱼有肉,比她在偏院时吃的残羹冷炙强了不止十倍。顾清商看着那碗热气腾腾的鱼汤,心里却泛起一阵说不清的涩意。
一年多了,她都快忘了热饭是什么滋味。
“少夫人,您多少吃一点。”碧桃小心翼翼地说,“世子说您太瘦了,得多补补。”
又是“世子说”。
顾清商拿起筷子,忽然问道:“世子这几日在做什么?”
碧桃的手指明显抖了一下,碗筷碰撞发出一声脆响。
“奴婢……奴婢不知。”
“你怕他?”
碧桃低下头,嘴唇嗫嚅着,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少夫人,世子他……他不是寻常人。”
这话说了等于没说。
顾清商没有再追问,端起鱼汤慢慢喝了一口。汤炖得极好,鲜而不腥,一看就是用了心的。
她放下碗,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老槐树上。
枝丫上最后一片枯叶被风卷落,在雪地里打了个旋,消失不见。
这天夜里,顾清商被一阵声音惊醒了。
是刀声。
她在黑暗里睁开眼,屏住呼吸。
又来了。一声尖锐的金铁交鸣,然后是沉闷的撞击声,像是有什么东西重重砸在地上。声音不大,像是刻意压着,但在这寂静的深夜里,清晰得如同贴在耳边。
声音是从书房方向传来的。
顾清商披衣起身,推开房门。院子里空无一人,守夜的亲兵不知去了哪里。月光洒在雪地上,将整个东跨院笼在一层惨淡的银白里。
她循声走去。
书房的门虚掩着,里面亮着一盏昏暗的油灯。透过门缝,她看到了一个让她永生难忘的场景。
萧靖寒赤着上身,站在书房正中的空地上,浑身是血。
不,不是血。
是伤。
他全身上下几乎没有一处完好的皮肉。胸口、后背、腹部、双臂,密密麻麻全是疤。刀伤、箭伤、烧伤、撕裂伤……一层叠一层,旧疤上摞新疤,最深的一道从左肩斜劈到右腰,像一条巨大的蜈蚣盘踞在他身上,即便早已愈合,依然狰狞得触目惊心。
此刻他正半蹲在地上,右手握着随身的长刀,刀尖抵着地面,脊背弓起,肩胛骨像两扇即将撕裂的翅膀。他的头低垂着,长发披散,遮住了脸,只露出半截下颌——牙关紧咬,腮帮子上的肌肉绷得像石头。
他在发抖。
不是冷,是一种被强行压制的剧痛。整个人像一张绷到极限的弓,随时可能断裂。
顾清商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脚下踩到了一根枯枝。
咔嚓。
萧靖寒猛地抬头。
那一瞬间,他的眼神让她浑身发凉。那不是人的眼神——是困兽,是被逼到绝境的狼,是谁靠近就撕碎谁的疯狂。他的手已经握紧了刀柄,指节暴起,青筋像蚯蚓一样在手背上游走。
然后他认出了她。
那种疯狂的、近乎野兽的目光像潮水一样迅速退去。他垂下眼帘,松开刀柄,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又变回了平日那个冷漠寡言的男人。
“睡不着?”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刚从一场噩梦里挣脱出来。
顾清商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月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书房的地面上,和他的影子交叠在一起。
“我听见声音……”她说。
“旧伤发作。”
萧靖寒站起身,从椅背上扯过一件外袍披上。动作很随意,但顾清商注意到他的左手在抖——那是旧伤发作时才有的痉挛,根本控制不住。
“什么旧伤会这样?”
话一出口,顾清商就后悔了。她没有资格问他这个。他们之间的关系,说好听是叔嫂,说难听就是一个寄人篱下的寡妇和一个收留她的远亲。她逾越了。
萧靖寒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顾清商脊背发凉的话。
“北境冬季漫长,蛮族有一种刑罚。”他的声音很平淡,像在叙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把俘虏的衣服剥光,绑在野外的枯树上,往身上泼冷水。北境的风一吹,水结成冰,冰刮进皮肉,一刀一刀的,比凌迟还慢。”
他顿了顿。
“我被绑过两次。每次三天。”
顾清商浑身的血都凉了。
三天。在北境的冰天雪地里,被绑在枯树上,让人往身上一层一层地泼水结冰。那种痛她无法想象,甚至不敢去想。
“那你是怎么活下来的?”
这个问题脱口而出,未经思考。她以为他会说什么“意志”“信念”之类的豪言壮语。
可萧靖寒只是看了她一眼,嘴角扯出一个近乎残忍的弧度。
“不是想活。”
他说。
“是恨。”
那一个字,比北境的冰更冷。
顾清商没有说话。她靠着门框站着,月光从身后打进来,将她瘦削的剪影烙在对面墙上。她忽然觉得自己方才的问题很可笑。她在问他怎么活下来的?她自己不也是一样么。
他们都是在仇恨里泡着的人,只不过他的仇人在北境,而她的仇人在朝堂。
“疼吗?”
她又问了一句废话。
萧靖寒没有回答。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让冰冷的夜风灌进来。月光落在他裸露的脖颈上,照亮了那里一道环形的旧疤——那是被枷锁勒出来的痕迹,深可见骨,不知过了多久才结痂。
“过去了。”
他说。
顾清商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男人比她想象的更孤独。
他不是什么威风八面的大将军。他是一个被父亲抛弃的儿子,被蛮族折磨的俘虏,被满朝文武遗忘的弃子。他从死人堆里爬出来,浑身是疤,连骨头里都渗着北境的风雪。
可他却有闲心管一个望门寡的女人是不是发烧,有没有药喝。
“为什么帮我?”她终于问出了憋在心里三天的话。
萧靖寒没有回头。
“我说过,你父亲与我有恩。”
“那不是全部理由。”
沉默。
风声灌进来,吹得灯芯明灭不定。顾清商以为他不会回答了,转身准备走。
“你和我一样。”
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低沉,沙哑,像砂纸摩擦粗粝的墙面。
“我们都是不该活着的人。”
顾清商脚步一顿。
“一个被父亲丢弃在北境,一个被天下遗忘在偏院。你不想死,因为你还有事没做完。”他终于转过身来,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她,“恰好,我也是。”
顾清商没有问他“你的事是什么”。
她不敢问。
因为她有一种直觉,那个答案会把她拖进一个比顾家冤案更深、更大的漩涡里去。
“睡吧。”
萧靖寒收回目光,重新望向窗外。月光将他的轮廓勾勒得棱角分明,眉眼之间是被岁月磨出来的冷硬,却藏着一丝极难察觉的疲惫。
“明天,我让人带你去个地方。”
“什么地方?”
他没有回答。
顾清商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终究没有再追问。她转身往回走,走到廊下时,身后忽然又传来他的声音。
“顾清商。”
这是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不是“弟媳”,不是“少夫人”,是她的名字。那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沉甸甸的,像一块石头落进深井。
她停住。
“令尊当年替北境军争的,不仅仅是军饷。”
顾清商猛地回头。
可他已经关上了书房的窗户。灯光熄灭,整间屋子陷入黑暗。只有那柄长刀斜倚在窗台上,在月光下泛着冷冷的青光。
她站在廊下,心跳如擂鼓。
她父亲替北境军争的,不止是军饷?
那还有什么?
顾清商攥紧了袖口。她觉得萧靖寒那句话不是无意间提起的,他是故意说给她听的。他知道她父亲的事,而且知道得比她更多。
他到底是什么人?
这天夜里,顾清商没有睡着。
她抱着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玄色大氅,坐在床沿上,看着窗外的月亮一点点西沉。
脑海中翻来覆去的只有两句话。
——“我们都是不该活着的人。”
——“令尊当年替北境军争的,不仅仅是军饷。”
父亲,你到底做了什么?
天快亮的时候,她终于浅浅地睡了过去。
睡梦中,她看到了父亲。还是那个书房,还是那张堆满卷牍的书案。父亲坐在案后,面容模糊,声音却异常清晰。
“清商,”他说,“这世上最重的东西,不是江山。”
“是真相。”
“但真相一旦被翻出来,就要死人。死很多很多人。”
她猛然惊醒。
窗外,天色微熹。下了一夜的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东方的天际线露出一抹苍青色的冷光。院墙上,一只寒鸦扑棱棱飞起,落下一声凄厉的哀鸣。
书房的方向传来低沉的号令声——是萧靖寒在整兵。
铁甲和刀鞘碰撞,铿锵冷硬,像一记记重锤,砸在这个寂静的清晨上。
顾清商披上那件玄色大氅,推开了房门。
——
萧靖寒已经站在院中了。
他换了一身轻甲,外罩黑色战袍,长发束起,露出棱角分明的面庞。那把青钢长刀悬在腰间,刀鞘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划痕——每一道都是一条人命。
“跟我走。”
他说。
“去哪里?”
“南城,积善巷。”
顾清商的瞳孔骤然一缩。
积善巷。那是她家的旧宅。是顾家三百余口被抄家之后,圣上钦封的禁地。
“……为什么?”
萧靖寒没有回答。他只是翻身上马,然后朝她伸出了那只布满旧伤的手。
“因为那里埋着一样东西。”
他看着她,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映着北境万里风雪。
“你父亲用命藏起来的东西。”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