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霜降
霜降 ...
-
霜降这日,京城落了今冬第一场雪。
顾清商跪在镇北王府的偏院里,已经跪了两个时辰。
雪粒子打在脸上,针扎似的疼。她的膝盖早没了知觉,整个人像一尊冰雕,唯有脊背还是直的——那是太傅府十五年教养在她身上留下的最后痕迹。
“少夫人,您就认个错吧。”管事婆子站在廊下,揣着手炉,语气比雪还冷,“王妃说了,您在老太妃灵前失仪,抄十遍《地藏经》便罢,何必受这罪?”
顾清商没动。
失仪。她在灵堂守了三天三夜,粒米未进,起身时眼前一黑,打翻了供桌上的长明灯。灯油泼在蒲团上,险些烧了灵幡。
她不是故意的。但在镇北王府,一个望门寡的少夫人,是不是故意的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活着。活着,就是错。
“我不认。”
她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像钝刀子刮过粗瓷。三天前那场风寒还没好利索,嗓子烧坏了。大夫说是急火攻心,要好生将养。
可谁会让她将养呢?
婆子嗤笑一声,朝身边的丫鬟努努嘴:“去,跟王妃说一声,少夫人骨头硬,跪着清醒清醒也好。”
丫鬟跑远了,留下一串踩雪的咯吱声。
顾清商垂着眼,看着膝下渐渐融化的雪水渗进裙摆。那裙子是去年守寡时做的素服,洗了太多次,边角都起了毛。堂堂太傅嫡女,镇北王府的少夫人,连件像样的衣裳都没有。
多可笑。
风大了,卷着雪花扑进廊下。婆子缩了缩脖子,往屋里退了半步,不耐烦地啧了一声。
就在这时,前院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脚步声、喊声、马嘶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的水。有人在跑,有人在喊,有人扯着嗓子骂了句什么。婆子脸色一变,快步朝前院走去,临走还不忘丢下一句:“老实跪着,别起什么幺蛾子。”
顾清商没有抬头。
镇北王府的事和她有什么关系呢?她只是一个被塞进偏院等死的废人,连死了丈夫都要被骂“克夫”的灾星。前院的喧嚣热闹,那是活人的事。
她只管跪着。
可那阵喧嚣没有像往常一样散去。相反,越来越近,越来越响。沉重的脚步声踏碎了偏院的寂静,甲胄摩擦的声响冰冷刺骨,像一头巨兽在喘息。
有人来了。很多人。
顾清商终于抬起头。
院门口站着一个男人。
他穿着北境的玄色战甲,甲片上结着薄冰,风尘仆仆,像是赶了很长的路。身量极高,往那儿一站,几乎挡住了半个院门的光线。左手按着腰间的刀柄,指节粗粝,虎口有厚茧。
雪落了他满肩,他也不拂。
顾清商看见那张脸,愣住了。
剑眉,深目,颧骨削挺,嘴唇紧抿成一条线。明明是个极俊朗的长相,却生生被眉骨至下颌的一道旧疤割出了煞气。那疤从左边太阳穴斜劈到耳下,差一寸就能要他一只眼睛。
他身上有一种说不出的气质,像一把在雪地里埋了太久的刀,冷,沉,带着不见天日的孤绝。
顾清商认得他。
萧靖寒。
镇北王庶长子,十年前被老王爷赶到北境戍边的那个“不祥之子”。她在嫁进王府时见过他一面——那时候他回京述职,站在满堂朱紫里,一身黑衣格格不入。
她记得他的眼神。和她一样,对这场所谓的婚事毫无兴趣。
可他不该出现在这里。
北境距京城三千里,非奉召不得擅离。他怎么会——
“起来。”
他开口了。
声音比她想象的更低,像北风刮过旷野,带着砂砾般的粗粝感。不是在商量,是在命令。
顾清商没有动。她不知道他在跟谁说话。
萧靖寒皱了一下眉。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他走上前来,解下自己身后的玄色大氅,一扬手,那件还带着体温的厚氅便兜头罩了下来,将她整个人裹住。
暖意铺天盖地涌来,激得顾清商打了个哆嗦。她闻到了大氅上的气味——松脂、铁锈、寒风和某种极淡的草药香。那是属于战场的气息,粗粝、凛冽、与京城的一切格格不入。
“能站吗?”
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依然没什么温度。
顾清商攥紧了大氅的边角,膝盖以下完全没了知觉,试了两次都没能站起来。她咬着牙,正打算撑地起身,一只手伸到了她面前。
那只手骨节分明,虎口的茧子厚得像一层盔甲,指缝里还嵌着洗不掉的风沙。袖口磨损得厉害,露出里面旧伤叠新伤的腕骨。
顾清商看着那只手,犹豫了一瞬,还是把手放了上去。
他的手很凉,却极有力。轻轻一提,便将她从雪地里捞了起来。顾清商双腿发软,晃了一下,被他稳稳扶住。
“世子的手,倒比您的刀快。”
一个尖利的声音从院门处传来。
王妃柳如月在丫鬟的搀扶下走了进来。她穿着一件绛紫色锦缎褙子,鬓边簪着赤金凤钗,通身贵气,眉眼间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
“弟媳嘛,自然要比旁人照看些。”
萧靖寒不咸不淡地回了一句。他没有松开扶着顾清商的手,甚至没有侧身行礼。
柳如月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弟媳”这个称呼,显然是故意刺她的。她上下打量了一眼顾清商身上的玄色大氅,笑意更冷。
“世子好大的阵仗,把北境军都带进内院了?”
“父王命我回京述职。”萧靖寒的声音没有起伏,“路过。”
“路过?”柳如月笑了笑,“从北境到京城三千里,世子的‘路过’可真是煞费苦心。”
萧靖寒终于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柳如月脸上的笑意明显僵了一下。
“母亲若没有旁的事,我先带她回去了。”
他说“回去”,说得极自然,好像这个偏院是他的地盘,好像顾清商是他的人。
柳如月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世子,她是你弟弟的遗孀。”
“我知道。”
“那你可知道,她今日在老太妃灵前失仪,冲撞了亡魂——”
“她发了三天烧。”
萧靖寒打断她,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
“灵堂阴冷,她跪了三天三夜,铁打的人也扛不住。打翻长明灯是体力不支,不是失仪。”他顿了顿,“王妃若觉得冲撞了老太妃,可以让老太妃托梦给我。我担着。”
柳如月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你——”
“失陪。”
萧靖寒没再给她说话的机会,扶着顾清商转身便走。
那些守在院门口的北境亲兵自动让开一条路,甲胄相撞,发出整齐划一的金属声响。他们看向萧靖寒的眼神里带着某种近乎本能的敬畏,像狼群看着头狼。
顾清商被他半扶半拖着往前走,脚下像踩在棉花上。她低着头,看着雪地上两行脚印——一双是他的战靴,沉稳有力;一双是她湿透的绣鞋,踉跄虚浮。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或者说,她什么都不敢问。
这个男人为什么要帮她?他千里迢迢从北境回来,到底是为了什么?十年前老王爷将他发配边疆,十年后他突然归来,又意味着什么?
她只知道,那件大氅很暖。
暖得让她想哭。
嫁进镇北王府一年零三个月,她一个人跪在偏院,一个人熬着风寒,一个人咽下所有委屈和恨意。没有人在乎她是冷是热,是死是活。
可今天,有个人把大氅披在她身上,对她说“起来”。
就这两个字,击碎了她所有的防线。
眼泪无声地滑下来,滴在大氅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她咬紧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萧靖寒忽然停下了脚步。
顾清商心里一紧,以为是自己的眼泪被他发现了。可他只是偏过头,目光落在院墙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上。
“京城的雪,比北境差远了。”
他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声音低得像是自言自语。
顾清商怔了怔。
“北境的雪,一粒是一粒的。打在身上像刀片子。”他收回目光,重新往前走去,“不像这里的雪,软绵绵的,不痛不痒。”
顾清商沉默了一瞬,然后轻声说了一句——
“不痛不痒的,才最冷。”
萧靖寒脚步一顿。
他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比方才看柳如月的那一眼要长得多,长到顾清商几乎能看清他眼底某种复杂的东西——像是审视,又像是确认。
良久,他的嘴角动了动,不知道算是笑意还是嘲弄。
“说得好。”
他收回目光,大步向前走去。
“走吧。你的烧还没退,我让人煎了药。”
顾清商愣在原地。
让人煎了药?
他什么时候吩咐的?难道他在来偏院之前,就已经知道她在发烧?
她想问,可他走得太快,大氅下摆被风吹起,像一面猎猎的黑色旗帜。她不得不小跑两步才能跟上。
雪还在下。
偏院的廊下,管事婆子已经不见了踪影。倒是门口多了一个小丫鬟,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药汤,怯生生地站在那里,看见萧靖寒便缩了缩肩膀。
“世、世子,药煎好了……”
“嗯。”
萧靖寒接过药碗,试了试温度,然后递给顾清商。
“喝了。”
依然是在命令。
顾清商接过碗,药汤的苦味扑面而来。她低头喝了一口,苦得皱眉。
“喝完。”
他的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
顾清商咬着牙,把一整碗药灌了下去。苦味从舌尖一路烧到胃里,激得她眼眶发酸。
萧靖寒看着她喝完,接过空碗递给丫鬟,然后对她说了一句话。
“明日我让人把东跨院收拾出来,你搬过去住。”
“我……”
“你是顾家的女儿。”
他打断她,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刀,精准地捅进她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顾太傅当年在朝堂上替北境军争过军饷,与我有恩。我不能看着他女儿被人作践。”
顾清商浑身一震。
她父亲的案子,是当今圣上钦定的铁案。满朝文武无人敢提“顾”字,提了就是大逆不道。
可他就这么轻描淡写地说出来了。好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她抬起头,想在他的脸上找到一丝迟疑或顾忌。可是没有。
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只有一种令人心惊的坦然。
“你不怕……”她的声音发涩,“你不怕被牵连?”
萧靖寒没有回答。
他只是转过身,望向北方。
那边是北境的方向,是他守了十年的苦寒之地,也是他即将回去的战场。
半晌,他才开口。
“我萧靖寒这辈子,怕过很多东西。”
他顿了顿。
“但不包括牵连。”
---
入夜,顾清商躺在偏院的木榻上,听着窗外北风呜咽。
那件玄色大氅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枕边,她没舍得还。
药劲儿上来了,脑袋昏沉沉的。她半梦半醒间,听到院墙外传来隐约的声音——是萧靖寒在和手下说话。
“……蛮族已过狼山,最迟开春就会叩关。”
“世子,那我们什么时候回去?”
“办完事就走。”
“您这次回来,到底是为了……”
风声淹没了后半句。
顾清商闭上眼睛。
她想起了父亲。想起了那个坐在书房里批阅奏章的身影,想起了他被禁军带走时回头看她的最后一眼。
顾家三百余口,只剩下她了。
她不能死。
至少在翻案之前,她不能死。
大氅上残存的松脂气味钻进鼻腔,像一把钝刀,刮着她本已麻木的神经。
偏院的天窗上,霜花正在一寸寸爬满窗棂。
京城的大雪,才刚刚开始。
---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