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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半步难离,方寸心慌 漆黑的眸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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疗养院的旧房间里,阴寒的风渐渐停了。
吴邪把一路攒下的担忧尽数压下,简单跟张起灵说着蛇沼分手后的种种始末,胖子在一旁插科打诨,吵吵闹闹的声音填满了破败的屋子,是久违的、属于铁三角的烟火气。
张起灵听着,偶尔淡淡应声,神色平静,看似和从前别无二致。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全部的心神从来没落在吴邪的话语里。
余光寸寸黏在身侧的白衣人影上,呼吸里萦绕的全是那股安稳温润的青脉气息。神魂被抚平的松弛感牢牢裹着他,让他千年紧绷的宿命枷锁,第一次有了片刻的松缓。
他不怕荒芜,不怕凶险,不怕前路无人渡。
他只怕身侧这人,转瞬不见。
沈青辞静静立在旁边,不插话、不抢戏,安安静静当个旁观者。她清楚此刻是铁三角的重逢时刻,她只需默默伫立,不扰宿命,只护一人。
可片刻安稳过后,耳中传来青砚极细微的一线传音,压在风声之下,唯有她能听见。
“宗主,汪家外围暗探未彻底撤离,暗中记录此地气息轨迹,留存了族长的神魂残息,需要即刻清理抹除,销毁追踪印记,避免后续溯源追查张家残脉。”
汪家蛰伏多年,嗅觉极敏。
方才她为张起灵渡魂,外泄少许青脉灵力与麒麟血气交融,落在汪家暗探眼中,便是千载难逢的异常破绽。若不及时清理,往后汪家必然顺着这缕气息追踪,紧盯张起灵、探查青脉、窥探张家隐秘。
此事隐秘,不宜当着吴邪、胖子的面处理,必须短暂离身。
沈青辞眸光微不可察地一动,极轻地点了下头,无声示意知晓。
随即,她侧首,看向身侧一直默默凝望着自己的张起灵,声音放得极柔,是独独安抚他的语气:
“我出去片刻,就在楼下,处理一点小事,很快回来。”
短短一句话。
落在张起灵耳中,却像是骤然刮起的狂风,瞬间搅乱了他刚刚安稳下来的所有心神。
原本松弛的脊背,刹那间再度绷紧。
漆黑的眼眸里,温柔褪去,瞬间翻涌而起一层浅浅的慌乱,极淡、极隐秘,却浓烈得足以吞噬他刚刚拥有的所有安稳。
离开?
哪怕只是片刻,哪怕只是楼下。
他都怕。
他的世界太容易空了,他的安稳太容易碎了。
百年岁月,无数人擦肩而过,无数短暂温暖转瞬即逝,从无一人为他停留。他早已养成本能——只要人一转身,就是永别。
不等沈青辞抬步,张起灵几乎是下意识地动了。
没有思考,没有犹豫,全然是本能的追随。
他脚步极轻、极快地往前踏出一步,自然而然地就要跟上她的身影,目光死死锁着她的背影,眼底是藏不住的、孩童般的执拗与慌张。
他不说别走,不说我怕,可所有的肢体动作、所有的眼神情绪,都直白地泄露了心底全部的不安。
你去哪,我就去哪。
我不能让你离开我的视线。
半步都不行。
一旁正唠唠叨叨说话的胖子余光瞥见这一幕,当场一噎,话音戛然而止。
吴邪的话音也骤然停住,满眼错愕地看过来。
两人并肩这么多年,见过无数模样的张起灵——杀伐决绝、淡漠疏离、孤身无畏、沉静孤冷。
可他们从未见过这样的小哥。
像丢了依托、失了归宿,别人只是说离开片刻,他就急着立刻跟上,眼底的慌乱根本藏不住,褪去了所有神明般的淡漠,只剩纯粹的、贪恋安稳的凡人软肋。
“哎哎哎!小哥你干嘛去啊?!”
胖子反应最快,下意识伸手一把轻轻拽住了张起灵的胳膊。
他不敢用力,怕伤到小哥,只是稳稳拉住,阻拦了他向前追随的脚步。
吴邪也立刻上前半步,轻声劝道:“小哥,别急啊,沈姑娘只是出去处理点事,马上就回来,就在楼下,不远。”
这是第一次,有人需要他们伸手拦住、安抚情绪的张起灵。
往日里,从来都是小哥拦着冲动冒险的他们,从来都是小哥沉稳镇定,从无半分慌乱失措。
可此刻,被两人轻轻阻拦的张起灵,脚步顿在原地,身形微微僵住。
被拦住的瞬间,他眼底的慌乱更浓了几分。
他没有挣扎,没有用力挣脱,只是微微蹙起眉,没有看拦着他的吴邪和胖子,视线依旧牢牢钉在沈青辞身上。
漆黑的眸底,浅浅的茫然、不安与无措,直白得让人心里发酸。
他不懂太多人情世故,不懂什么事需要避人、什么事可以延后。
他只有一个最本能的念头:她走了,就有可能不回来了。我必须跟着。
被阻拦、无法追随的瞬间,心底瞬间空了一块,方才被稳稳填满的安稳,瞬间消散大半。
整个人都透着一股无措的慌张,像被独自留在陌生天地里的孩子。
“就一会。”
沈青辞看着他眼底藏不住的慌乱,看着他被拉住后依旧望向自己的执拗目光,心头微软,再次温柔笃定地安抚他,字字清晰,让他牢牢记住,“我不走远,十分钟就回来,你在这里等我,好不好?”
张起灵薄唇微抿,没有说话。
他不想等。
等待就意味着未知,未知就意味着离别。
可他从不违逆她的话,心底极致的慌乱里,依旧残存着对她的绝对信任。
他只是微微抬眼,一瞬不瞬地望着她,目光执拗又委屈,无声地确认。
真的会回来吗?
不会丢下我吗?
沈青辞看懂了他所有无声的忐忑,对着他轻轻颔首,给出最坚定的承诺,随后转身,快步走出房间,下楼而去。
房门被风轻轻一带,半掩上了。
就是这短短几秒的视线隔绝。
张起灵周身所有的温度,瞬间褪去。
眼底的慌乱彻底铺展开来,再也掩饰不住。
他不再往前挣,却整个人都紧绷着,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死死盯着那扇木门,一瞬不肯挪开,仿佛只要错开一眼,门外的人就会彻底消失。
被胖子拉着的手臂,肌肉始终紧绷,没有半分放松。
房间里瞬间陷入诡异的安静。
胖子还维持着拉着小哥胳膊的姿势,僵在原地,和吴邪对视一眼,两人眼里都是满满的震惊和难以置信。
胖子压低声音,小声对着吴邪耳语:“我的天……天真,你看见没?小哥慌了!他居然慌了!就人姑娘走这么一小会,他直接坐不住要跟着跑!”
吴邪心头震动难言,轻轻叹了口气,眼底满是了然与心疼。
他终于彻底明白。
这个沈青辞,于小哥而言,根本不是什么萍水相逢的陌生人。
她是小哥的定心丸,是他的安神魂,是他百年孤苦里唯一的光,是他好不容易抓住、绝不肯放手的救赎。
旁人看来只是片刻别离,于小哥而言,却是重回无尽孤寂的恐惧。
“松手吧胖子。”吴邪轻声道,“他不会乱走,就是心里不安。”
胖子闻言,慢慢松开了手。
束缚消失,可张起灵依旧站在原地,半步不敢离开门口,脊背挺直,目光死死锁着门板,耳力全开,捕捉着楼下每一寸动静、每一缕风声。
他在听她的脚步声。
在确认她还在这里,没有走远,没有消失。
往日里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人,此刻方寸大乱,满心都是无处安放的忐忑。
他不怕尸煞、不怕机关、不怕终极、不怕宿命。
他只怕唯一温暖他、治愈他的那个人,转身离去,再不回头。
吴邪看着他孤挺又紧绷的背影,轻声开口安抚:“小哥,放心吧,沈姑娘看着很靠谱,肯定不会食言的,很快就回来。”
张起灵没有回头,也没有应声。
只是微微蹙着眉,眼底的慌乱迟迟未散。
空下来的房间,没有了那股温润的青脉气息,残留的阴寒重新缓缓侵袭而来。
神魂里刚刚抚平的细碎裂痕,隐隐又泛起一丝微弱的空痛。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知到——
没有她在的地方,连空气都是冷的,神魂都是不安的。
他乖乖站在原地,听着楼下细微的动静,默默等待。
寸步不移,满心慌张,唯盼归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