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璟意》》晞玥

4、山野岁岁 唯你一人足

　　老者把他们安置在了一处远离仙门纷争的山谷。

　　谷里溪水长流，春有山花，秋有落果，云雾浅浅绕着青黛色的山尖，没有青云宗的清规，没有诛仙剑阵冰冷的预言，更没有无止无尽的追兵。

　　最初养伤的日子格外漫长。

　　苏璟意身上旧伤太深，两世留在神魂里的隐痛不会一朝散尽，夜里偶尔还是会做噩梦。梦里是诛仙台呼啸的罡风，是阴暗洞穴里刺骨的阴气，旁人一句轻飘飘的“大局为重”，一遍一遍在耳边回响。

　　每到这时，宋鹤眠便会轻轻把她揽进怀里，手掌缓慢而安稳地顺着她的后背，不急于叫醒她，只是低声一遍遍同她说：“没事了，阿意，没有人再要你献祭，没有人能再把你带走。”

　　等她慢慢睁开眼，眼里还带着惊魂未定的湿意，他就摘一颗院中熟透的野果，剥好果皮递到她唇边。

　　从前苏璟意总以为，安稳是一种奢望，是只敢远远望一眼的幻影。她活过两世，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不要期待，不要相信好运会落在自己身上。可如今日子一天天淌过去，她才慢慢懂得，原来真的可以不必时时刻刻绷紧神经，不必时时刻刻做好赴死的准备。

　　宋鹤眠在溪边搭了一间小小的木屋。

　　没有华贵陈设，木桌木椅都是他亲手削出来的。屋前开辟一小块空地，种上苏璟意喜欢的茉莉。风一吹，淡淡的花香漫过整座小院，和她佩剑上经年不散的气息一模一样。

　　闲时他们就一同修行，却不再是为了自保逃命。

　　晨光初露的时候并肩站在崖边吐纳灵气，午后坐在廊下，宋鹤眠会拿出那条蛇纹鞭，给她讲从前在青云山练鞭受过的伤；苏璟意便抽出长剑，舞一段简单的剑招，翠色裙摆随动作扬起，像山间掠过的青雀。

　　入谷的第三个秋夜，夜色清透，星河铺得满满当当。

　　宋鹤眠从山下回来，手里带着一叠薄纸、细竹篾，还有一小罐凝火灵膏。他在她身侧坐下，指尖点了点那一摞纸灯，声音很轻：

　　“我去山下托小镇上的灯匠做的。”

　　苏璟意微怔：

　　　“做什么？”

　　“一百九十盏孔明灯。”
　　宋鹤眠抬眼看她，眸色在灯火下格外认真，

　　“送给十九岁的你。”

　　十九岁。

　　那是诛仙台那一日，也是宿命原本要收走她性命的年岁。

　　苏璟意心口轻轻一颤，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他一盏一盏将孔明灯撑开，抹上灵膏，引动微弱温和的灵火。

　　第一盏升起来的时候，橘色暖光摇摇晃晃，顺着晚风慢慢浮向高远的夜空。

　　　 一盏，又一盏……

　　一百九十盏灯，次第亮起，星星点点，顺着溪流上空缓缓飘远，像把碎落的银河摘了下来，撒在秋夜里。没有祈愿苍生，没有求大道长生。宋鹤眠只愿那个本该永远停在十九岁的姑娘，岁岁平安，年年无忧。

　　苏璟意仰头望着漫天浮动的暖光，眼眶微微发热。她侧过头，靠在了宋鹤眠的肩头。

　　“很好看。”

　　她轻声说。

　　宋鹤眠伸手，把她的手牢牢拢在自己掌心。

　　“我这一生，无愧于天下苍生，唯独欠你一人。”

　　他低声道，

　　　“以后每一年，我都陪你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