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璟意》》晞玥

3、逃命 逃离天道的

　　第三世入青云宗的时候，苏璟意已经做好了重走老路的准备。

　　两世的死亡不是模糊的梦，是刻在神魂骨血里实实在在的疼。第一世，诛仙阵前，师门为保仙门大局，把她推出去做了献祭的祭品；第二世，鬼王之祸，她被受过自己恩惠的人出卖，燃尽本命本源死在阴气之下。轮回一次又一次把她送回这座云雾缭绕的青云山，她逃不开，躲不掉，连试着隐姓埋名远走他乡，最后也总会因为各种各样的缘由，重新踩回这片土地。

　　所以再来这一世，她依旧常年一袭翠色长裙。一双桃花眼眼尾轻扬，眸底藏着毅然决然的决绝，也存着一份历尽风霜依旧未凉的、对苍生的悲悯。鼻梁高挺，鼻尖微微上翘，唇瓣常常是轻抿着的，透着一股清冷不肯服输的韧劲。她左手虚虚拢住剑柄，右手轻搭在剑尾，佩剑斜斜搁在胸前，剑身上流转淡淡的银芒，浮着一缕极淡的茉莉花香。

　　她不再轻易对谁掏心，行事更加克制谨慎，洞府还是选在了后山最偏僻的那一处，不凑热闹，不卷入宗门的派系纷争，每日只是安安静静修行。她没有刻意避开宋鹤眠，也没有主动靠近。在前两世，这个人于她而言，只是茫茫人海里一个品行端正、实力强悍、让她生出过一点微弱好感的同门。好感很浅，浅到从来不足以支撑信任。

　　宋鹤眠还是青云宗最拔尖的修士。

　　献祭之日很快到来。

　　诛仙剑阵高台云雾翻涌，凛冽剑气盘旋在半空。所有高层修士尽数到场，苏璟意被请到了台上。她一身翠色长裙，脊背挺得笔直。眼底还是那份决绝，悲悯安静地藏在深处。她抬眼扫过周围一张张面孔，看见了曾经受过她恩惠的弟子，看见了她曾经拼命保护过的人。

　　和第一世太像了。

　　就在长老准备启动阵法，要引她神魂献祭的瞬间，一道玄色剑光破空冲上诛仙台。蛇纹鞭暗红流光翻涌，宋鹤眠执鞭立到苏璟意身前。

　　“此事，我不允。”

　　一句话，惊得全场一片哗然。

　　大战一触即发。

　　宋鹤眠修为极强，青云宗几乎没有人能够单独赢他。可是对手是整个宗门的修士，人潮如海，源源不断。他护着身后的苏璟意，长鞭起落，不断逼退冲上来的人。但双拳难敌四手，长老们祭出宗门传承的上古法器，合力向他攻来。

　　苏璟意没有躲在他身后只等着被保护。翠色衣袂翻飞间，她拔出佩剑，剑上茉莉淡香随劲风散开，灵力尽数铺开，和宋鹤眠并肩站在一起，一同迎击蜂拥而至的追兵。

　　他们背靠着背作战。剑气与鞭影交错，一翠一玄，在诛仙台上划出长长的光痕。苏璟意身上很快添了数道伤口，鲜血顺着胳膊流下来，浸透翠色的衣料。宋鹤眠肩头也挨了法器一击，阴寒的灵力侵入经脉，闷痛一阵阵传来。他们能击退一批，又冲上来一批。宗门不肯罢休，只要没有放过他们的指令，追杀就不会停下。

　　宋鹤眠拼尽全力，一鞭劈开包围圈一处薄弱的缺口，伸手扣住苏璟意的手腕，带着她冲下诛仙高台，向着青云山外逃去。

　　身后，追杀的号角立刻吹响。

　　大批青云宗修士追了出来。长老传下法旨：宋鹤眠私护罪人，忤逆宗门，下令全山搜捕，抓到二人，带回青云受审。一旦被抓回去，等待苏璟意的依旧是献祭剑阵，宋鹤眠则会被废除修为，打入幽牢。

　　逃亡的路格外艰难。

　　他们不敢走热闹城镇，只能穿行在荒山野岭之间。追兵一批接着一批，时不时就要停下来应战。两个人都带着伤，只能找隐蔽的山洞短暂落脚，简单疗伤。

　　夜晚，山洞外夜风呼啸，暂时没有追兵的踪迹。篝火轻轻跳动，火光映在两个人脸上。

　　苏璟意先开了口，指尖无意识摩挲着佩剑冰凉的剑鞘：“你后悔吗？为了我，和整个宗门决裂。原本你拥有一切，前程坦荡，万人敬重。”

　　宋鹤眠微微一怔，随即低声笑了。他往前轻轻靠近半步，火光落在他下颌，暖了冷硬的轮廓。他看着她，声音很低，却异常认真：“就算命是你给我的，我今日，也甘愿再拿这条命护你一次。无人爱你，我来爱你。”

　　这句话轻飘飘落进夜里，苏璟意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怔怔望着他，篝火在他眼底跳动，那张素来冷静自持的脸上，此刻竟清晰地写着在意。不是同门之谊，不是一时冲动，是压了很久、终于忍不住说出口的告白。

　　长久隐忍克制的情愫，终于再也藏不住。

　　苏璟意鼻尖微微发酸，声音轻轻发颤，却也异常坚定：“宋鹤眠，我心悦于你。很久了。”

　　宋鹤眠望着她，眼底的冷肃一点点化开，像是寒雪遇上了春风。

　　他轻声道：“我也是。”

　　简简单单三个字，却比任何海誓山盟都更重。

　　确定心意之后，逃亡依旧没有变得容易。追兵越来越多，长老甚至向周边各大仙门传了讯息，请他们帮忙截拿二人。天地之大，仿佛没有一处可以安身。一次苦战过后，苏璟意为替宋鹤眠硬接长老一击，重伤倒地，灵力几乎耗尽。宋鹤眠抱着她退进一处狭窄山坳，自身灵力也已经力竭。

　　山道两侧忽然传来整齐的靴声。烟尘扬起，数位青云宗长老亲自赶到，无数宗门弟子分列四周，刀光剑影，密密匝匝，将山坳出口封得严严实实，把宋鹤眠和苏璟意二人团团围在了中央。

　　大长老缓步上前，神色复杂，语气放得很缓，带着几分劝诱：“鹤眠，回头吧。你本是青云宗千年难遇的奇才，何必为了一个命定要献祭的女子，落得个叛宗的骂名？只要你现在放下她，跟我们回去，宗门可以既往不咎，你的地位、名望，一切都还在。你只需同我们一道，将苏璟意带回宗门诛杀，了结这场祸事，天下便依旧视你为救世的英雄。”

　　周遭兵器的冷光映在宋鹤眠眼底。他半跪在地，依旧牢牢将重伤的苏璟意护在怀里，掌心紧紧贴着她发凉的后背，没有半分动摇，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涩与决绝，先对着怀中人轻声道：“阿意，我来殉你了。若是你死，我也绝不独活。”

　　话音落下，他抬眼望向围上来的一众长老，脊背挺得笔直，语气冷硬而坚定：“至于我——我此生可负天下人，唯独不能负她。”

　　“冥顽不灵！”

　　二长老脸色一沉，

　　　“既然你执意执迷不悟，那就休怪宗门不念旧情！”

　　剑刃纷纷出鞘，大批修士步步紧逼，眼看剑光就要落到二人身上。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那一刻，一道温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凭空落下，隔开了所有修士。

　　那位从前推演苏璟意命数的长须老者，缓缓自云雾之间现身。

　　没有人知道老者究竟是什么来历，只知道他修为深不可测，仙门之内，连青云宗宗主都要敬他三分。

　　老者淡淡看向一众追兵：“宿命不是用来强迫人命去死的枷锁。这姑娘两世枉死，本就是命数亏欠于她。宋鹤眠行事，虽违逆宗门命令，本心无错。这件事，到此为止。”

　　长老们不甘心，想要争辩，可老者力量摆在眼前，没有人敢上前对抗。

　　“青云宗不得再追杀二人，不得再拿献祭剑阵之事为难苏璟意。诛仙剑阵封印，我自会出手稳固，不必再用人命填补。”老者声音不高，却带着无可辩驳的分量，“大道求仁，不是求牺牲无辜之人的权宜之计。诸位好自为之。”

　　话落，云雾轻轻一卷。老者袖袍一挥，护住身受重伤的苏璟意与宋鹤眠，消失在了群山深处。

　　风波就此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