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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错位的温柔 消毒水混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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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毒水混着雨后潮气钻进鼻腔,冷意刺得鼻尖微痒。莫莉指尖掐了掐掌心,钝痛漫上来,勉强压下互换身体的错愕。
后脑还在一下下地抽痛,是滚落山坡撞在树干上的余伤。
她靠在床头垂眼,先看见自己的手,皮肤细白,指腹沾着点洗淡的钴蓝颜料,没有常年握绘图笔磨出的薄茧。锁骨处硌着枚银质炭笔吊坠,凉丝丝的,陌生又真切。
两世溺毙的冰冷、意识沉进黑暗的失重感都还刻在骨头里,这点离奇反倒掀不起太大波澜。她闭了闭眼再睁开,长睫颤了两下,眼底只剩沉定。
慌没用。先接住眼前的局面。
门吱呀一声推开,护士推着治疗车进来,滚轮碾过地板缝,发出细碎的咯噔声。
她抬手调慢输液滴速,笑着随口道:“可算醒了。沈先生守了你一整夜,天刚亮才回去换衣服,临走还叮嘱我们多照看两趟。你们俩感情可真好。”
莫莉扯了扯嘴角,没接话。
视线扫过床头柜上一圈浅浅的水印,是之前放保温桶留下的痕迹。
从前隔着人群、隔着专业课教室的门远远看,总觉得沈屹给顾瑶的偏爱像展厅里的名画,人人称羡,她凑不近。
如今真站到这个位置,听着旁人艳羡的语气,心里没半分窃喜,反倒像隔着层钢化玻璃看戏。
戏服看着光鲜,针脚有多潦草,只有穿的人知道。
她恍惚想起第一世婚后住院,护士也是笑着说一模一样的话,那时她还对着手背上的输液贴偷偷开心。现在才懂,这套“深情”是标准化流程,对着谁都能演,连旁观者的赞叹词都没差。
“麻烦你们了。”她嗓音还带着刚醒的干涩,语气平得像在说隔壁床的事。
护士只当她摔了头没精神,又叮嘱两句便带上门出去了。走廊的推车声渐渐远了,病房重归安静。窗外雨停了,云层破开几道缝,天光漏下来,在地板投下几块零碎光斑,慢慢往墙根挪。
没静多久,门板传来两下轻叩。
“瑶瑶?我进来了。”
熟悉的低音隔着门板传过来,裹着惯有的温和,像裹了层糖衣的药。莫莉指尖搭在被单上,没动。
沈屹推门进来,先带了股外面的凉气,混着雨后泥土的腥气和他身上淡淡的雪松洗衣液味。
手里拎着两个米白色保温桶,是顾瑶常用的款式,桶口凝着薄雾,轻轻往外冒白汽。
他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发梢沾着点潮气,动作熟得像回自己家,放下东西就伸手往她背后垫枕头:“慢点靠,医生说轻微脑震荡别猛起身。绕老巷口那家买的莲子粥,你从小爱喝的,温着刚好。”
指尖刚碰到被角,莫莉肩颈先绷紧了,往侧里偏了半寸,不动声色躲开。
沈屹的手僵在半空,也就一秒,又自然收回去蹭了蹭裤缝。
只当她摔懵了不舒服,也没往心里去,转身去拧保温桶盖。
金属螺纹卡了一下,他指尖加了点力,才咔哒一声旋开:“刚滑坡的时候真吓我一跳,看见你往下滑,心都提到嗓子眼。还好就擦破点皮,不然我怎么跟你爸妈交代。”
他盛了小半碗粥递过来,语气是浸了十几年的熟稔温和:“慢点喝,小心烫。你也是,走路总盯着画稿,山路那么滑也不知道留神,多大的人了还跟小时候一样冒失。”
莫莉伸手接碗,指节绷得很直,腕子悬空稳得反常,连碗沿都没晃一下。这是常年握绘图笔练出来的发力习惯,刻在肌肉记忆里,改都改不掉。
沈屹低头擦着桶壁溅到的粥渍,没留意这细微的反常。
莲子的甜香混着糯米的黏腻漫上来,她舀了一勺,勺底沉着颗发胀的莲子。莫莉眉尖极轻地挑了一下,用勺边把莲子拨到了碗角。
顾瑶不吃莲子。
上次画室团建,林薇还吐槽过,说顾瑶喝莲子粥要挑得一粒不剩。那天沈屹就坐旁边,全程低头刷手机,头都没抬过。
他记不住,或者说,从来没往心里记。他只需要记住“顾瑶爱喝莲子粥”这个标签,足够撑住他“深情青梅”的人设就够了。
就像套了标准图集的施工图,样样合规、处处周全,可图纸没标注的、藏在细节里的真实喜好,他从来懒得深究。
粥抿了两口就咽不下去了,甜腻卡在喉咙里发闷。她把勺子搁在碗边,瓷勺碰瓷碗,发出很轻的一声叮。
沈屹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拿起苹果慢慢削。
刀刃很利,果皮顺着刀身卷成长长一条,没断。他话题拐得漫不经心,像聊天气似的:“说起来,隔壁那个莫莉,性子也太要强了。摔成那样醒了第一句就问设计稿,女孩子那么强势干什么,一点都不懂软下来,看着都累。”
刀刃顿了半秒,果皮断了一小截。他指尖动了动又很快接上,语气自然得不能再自然:“还是你省心,懂事又贴心,跟你待着最舒服。”
“懂事又贴心”五个字落进耳朵里,莫莉指尖猛地一顿,指腹蹭到凉冰冰的碗沿。
像有根细弦嗡地颤了一下,扯出很远的记忆。
大一深秋的画展,她熬三个通宵画了幅老巷油画,想当生日礼物送他。抱着画框站在走廊拐角,冷风顺着袖口往里钻,画框硌得胳膊肘发疼。然后就听见里面传来沈屹的笑声,跟此刻的调子分毫不差。
陈默打趣他:“你跟莫莉走那么近,不怕顾瑶吃醋?”
他笑,声音裹着松节油味飘出来:“她太缠人,性子又烈,跟小炮仗似的。哪有瑶瑶懂事省心,温柔体贴。”
那时候她站在风里,指尖冻得发麻,还在反省是不是自己太冒进,是不是该学着软一点、乖一点,才能多分一点目光。后来她收敛锋芒,压着脾气,学着轻声说话,学着安安静静待在他身后。
兜兜转转两辈子,换了副身体,换了个身份,还是听见了一模一样的评价。
原来不是她不够好,也不是顾瑶太完美。
他只是永远会在一个人面前踩另一个人一脚,好衬得眼前人格外特别。像给两面墙刷漆,这边刷白,就得往那边泼点灰,才能显出白墙干净。至于墙本身是什么样子,他根本不在乎。
莫莉垂着眼,长睫投下一小片浅影,盖住了眸底的情绪。她没接话,安安静静听着,像在听别人的故事。
沈屹吐槽完,指尖无意识摩挲着保温桶提手,塑料壳蹭得沙沙响。
顿了两秒还是没忍住,眼尾往门口方向飘了一下,又很快收回来,状似随口:“对了,她伤得重不重?我早上路过隔壁没好意思进去,听说也是脑震荡,没别的伤吧?”
莫莉抬眸扫了他一眼。
男生手里还捏着水果刀,苹果削了一半,果皮垂在那儿。
脸上摆着恰到好处的“随口一问”,可刀刃停在半空的动作、眼尾收不住的在意,藏都藏不住。
嘴上嫌人冷淡要强,转头又记挂着人摔得重不重。
对着这边演着专一青梅的戏码,心里又拽着那头脱了缰的线。两头都想攥着,两头都舍不得放。
她没什么生气的,只觉得荒谬。像看一张早就验算过的图纸,过程再花哨,结果从一开始就写死了。
“还好吧,”她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情绪,“她设计做得挺好的,拿过不少省奖。”
沈屹抬眼,有点意外,随即笑了笑,把削好的苹果递过来:“你就是心太善,看谁都觉得好。她那人轴得很,钻起牛角尖谁都劝不动。不说别人了,吃点水果补补。”
苹果递到眼前,带着点果皮的清香。莫莉没接,往后靠了靠,后背贴着凉凉的床头:“不了,有点累,想歇会儿。”
语气太平了。没有往常顾瑶的软和,没有被关心的羞涩,连半分情绪波动都没有,像在婉拒一个陌生人的好意。
沈屹拿着苹果僵在原地,指尖悬在半空,心里莫名泛起点说不上来的异样,像下雨天踩在滑溜溜的青石板上,脚底下没个准,轻飘飘落不到实处。
可他也没深想,只当她是摔了头没精神,把苹果放在床头柜上,起身收拾保温桶:“行,那你睡会儿,我下午再过来。有事打电话。”
走到门口,他握住把手顿了一秒,又回头看了一眼。
床上的人侧躺着,背对着他,肩膀线条很细,安安静静的,像幅没画完的速写。
沈屹抿了抿唇,那点异样晃了晃,像水里的影子抓不住,最终还是没深究,轻轻带上门走了。
脚步声渐渐远了,病房彻底静下来。
消毒水的味道慢慢漫回来,混着没散干净的莲子甜香,缠在一起,说不出的违和。
莫莉慢慢翻过身,望向窗外。夕阳正往下沉,橘红色的光铺在玻璃上,慢慢往地板挪,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暖光落在她手背上,温温的,却没焐热指尖的凉。
她就那么看了很久。
从霞光满天,看到天色沉成灰蓝。窗外梧桐叶被风一吹,晃了晃,斑驳的影子在墙上扫过去,像她画了几百遍的老巷檐角,又像改了又擦的图纸线条,歪歪扭扭,最后还是揉成了团。
眼角没有泪,胸口也没有翻涌的情绪。没有不甘,没有怨恨,连难过都淡得像水汽。
输液管里的药液还在一滴一滴往下落,滴答,滴答,像雨声,又像时钟的指针。
莫莉轻轻舒了口气,指尖松了松。
堵了好几年的那团闷气,好像终于顺着晚风,散在了窗外的暮色里。
这一页,翻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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