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场盛夏》宴恹

14、两头的温柔 周三下午的

　　周三下午的阳光偏软，透过建筑系系办的玻璃窗，在走廊地板上投下规整的方格影。
　　莫莉刚把修改后的初赛定稿交给老师，抱着空文件袋走出来，拐过楼梯口就撞见了沈屹。
　　他靠在墙边的宣传栏旁，手里攥着几本建筑类的期刊，白衬衫袖口卷到小臂，是特意收拾过的清爽模样。看见她，他立刻直起身走过来，嘴角带着恰到好处的笑。
　　“刚交完稿？”他递过手里的期刊，“这几本是往年获奖作品的合集，还有几个老巷改造的实地案例，你应该用得上。”
　　莫莉没接，只是扫了一眼封面，语气客气又疏离：“谢谢，不过我参考资料已经够了，就不麻烦你了。”
　　“不麻烦，顺路找的。”
　　沈屹的手僵了一瞬，又自然地收回来，顺势跟她并肩往楼下走，话题拐向了更长远的方向，“说起来，你毕业之后打算做什么？还是做老巷改造相关的？我爸公司那边有个城市更新的项目，要是你感兴趣，我可以帮你搭个线。”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随手抛出一份极具诱惑力的橄榄枝。换作从前，莫莉大概会受宠若惊，会因为他肯为自己的未来上心而心动好久。
　　可现在她只是脚步微顿，抬头冲他笑了笑，礼貌又坚决：“不用啦，我暂时还没想那么远。先把眼前的比赛做好就行。”
　　没有惊喜，没有追问，甚至连多余的好奇都没有。像在听一个普通同学随口提起的无关消息，听完就过，掀不起半分波澜。
　　沈屹噎了一下，心里那点挫败感又冒了上来。
　　他以为主动聊理想、聊未来，总能拉近距离，总能让她想起从前两人一起聊专业的日子。
　　可他忘了，从前那些聊专业的时光，从来都是她追着他问，他漫不经心地答。如今他主动凑上来，她却已经不想接了。
　　他还想再说点什么，莫莉已经抬手指了指图书馆的方向：“我还要去查点资料，先失陪了。”
　　说完微微颔首，转身就走，背影挺直，没有半分留恋。
　　沈屹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梧桐道的尽头，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期刊。
　　书页被捏出褶皱，像他此刻乱糟糟的心情。
　　他不肯承认自己的失控，只当是她还在赌气，还在用冷淡吊着他。没关系，他有的是耐心。从前是她追着他跑，现在换他多走几步，总能把人拉回原来的轨道。
　　傍晚的时候，沈屹又出了美术馆的展厅门口。
　　顾瑶刚跟场馆负责人对接完布展细节，抱着一沓尺寸图走出来，看见他时愣了一下，随即温和地笑了笑：“你怎么过来了？”
　　“路过，顺便过来看看场地够不够用。”
　　沈屹自然地接过她怀里的部分图纸，指尖碰到她的手背，还是像从前一样，带着点熟稔的关照，“怎么样，一楼展厅还合心意吗？要是觉得小，我再去跟老师说说，看能不能调个大点的。”
　　“不用啦，大小刚好。”顾瑶摇摇头，跟他并肩沿着人行道慢慢走。
　　晚风卷着路边栀子花香飘过来，沈屹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点怀念的笑意：“还记得高中吗？那时候你说想办个人画展，我还说等你办了，第一个去捧场。没想到这么快就实现了。”
　　他提起旧时光，语气软和，像在小心翼翼地维系着什么。
　　换做从前，顾瑶大概会心跳加速，会顺着他的话聊起好多高中的往事，会因为他记得自己年少的心愿而偷偷开心好久。
　　可今天她只是轻轻“嗯”了一声，指尖蹭过图纸的边缘，语气平静：“是啊，时间过得挺快的。”
　　没有接话延伸回忆，没有眼含笑意地回望过去，像在听一句普通的寒暄。
　　沈屹侧头看了她一眼。
　　夕阳落在她的发顶，镀上一层浅金，她的侧脸还是温柔的，可眼神里却多了点他读不懂的疏离。
　　从前她看他的时候，眼里总带着点细碎的光，像盛着星星。现在那光淡了，像被云层遮住了，温温的，却不再只照着他一个人。
　　他心里莫名一紧，下意识想找补：“画展需要帮忙的地方随时说，人手、物料，我都能搞定。”
　　“谢谢，不过师姐已经帮我联系好志愿者了，物料也都订得差不多了。”顾瑶冲他笑了笑，客气又得体，“不麻烦你了，你最近也挺忙的吧。”
　　一句话，轻轻巧巧地把他的关照挡在了外面。
　　沈屹忽然觉得有点无力。
　　好像不过短短几天，他身边的两个人都变了。莫莉不再追着他跑，连眼神都吝于多给；顾瑶不再事事依赖他，连他主动递过去的帮忙，都能温和地推回来。
　　他像站在两条慢慢偏离的轨道中间，伸手想抓，却哪边都抓不住。
　　可他不肯承认这种失控。
　　他甚至觉得，是自己最近顾此失彼了。
　　只要多花点心思，两头都照顾到，莫莉的气总会消，顾瑶也会像从前一样懂事。他自以为游刃有余，一边用未来和理想勾着莫莉，一边用回忆和旧情稳住顾瑶，平衡得恰到好处。
　　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这种两头奔波的“照顾”，更像一种慌不择路的安抚。他怕莫莉真的走了，也怕顾瑶真的淡了。他怕那些习以为常的在意忽然消失，怕熟悉的关系滑向未知的平淡。
　　所以他不停地动，不停地在两个人之间周旋，想用这种“被需要”的感觉，掩盖心底那点越来越盛的不安。
　　走到美术馆楼下的岔路口，顾瑶停下脚步：“我回画室还有点画稿要补，就不送你了。”
　　“好，那你早点回去休息，别熬太晚。”沈屹点点头，又习惯性地叮嘱了一句，才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
　　顾瑶抱着图纸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走了一段，却没往校门的方向去，反而拐了个弯，朝着建筑系教学楼的方向走了。
　　她脚步顿住，下意识往那边望了一眼。
　　夕阳沉得更低了，橘红色的光铺在教学楼上，把墙面染成暖色调。
　　沈屹站在建筑系楼下的梧桐树下，仰着头往楼上看，身影被夕阳拉得很长，轮廓浸在霞光里，本该是好看的画面，落在顾瑶眼里，却格外刺眼。
　　他说“路过”美术馆，原来只是顺路。
　　他真正要等的人，从来都在另一栋楼里。
　　风卷着栀子花香吹过来，顾瑶却没觉得香，只觉得鼻尖有点发涩。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布展图纸，上面写着她一笔一画定下来的画展主题——《未完成》。
　　从前她以为，未完成的是她和沈屹的故事，是没说出口的告白，是没等到的偏爱。
　　现在她忽然明白，真正未完成的，是她自己的人生。
　　她站在原地看了几秒，然后收回目光，抱着图纸转身，朝着画室的方向走去。
　　脚步比来时，更稳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