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场盛夏》宴恹

1、楔子 冷水先漫过

　　冷水先漫过脚踝，裤管吸饱了水，沉甸甸贴在腿上，像块冰往骨头缝里钻。
　　废弃仓库里飘着霉味，混着铁锈的腥气，闷得人胸口发紧。
　　雨砸在铁皮屋顶上，闷响连成一片，像隔着厚厚的棉絮，震得耳膜发嗡。莫莉靠在锈铁架上，腿早麻了，使不上劲，只能眼睁睁看着积水往上爬，漫过膝盖，慢慢抵到胸口。
　　呼吸越来越浅，每吸一口都裹着冷水的腥气。她没喊。
　　口袋里的设计稿泡透了，软塌塌贴在掌心，墨色顺着水痕晕开，老巷的檐角糊成一团模糊的影子。
　　铁门 “哐当” 一声被撞开，风裹着雨丝灌进来，带着点熟悉的雪松洗衣液味。沈屹逆着光站在门口，身影被雨雾揉得发虚，他喘着气，视线先扫向右侧的高台。
　　地势高，没积水，顾瑶摔在那儿，怀里死死抱着帆布画夹。再掠过来，落在她身上，齐胸的冷水，锈铁架晃了晃，掉了块锈皮。
　　脚步顿了半秒。
　　很轻，短得像雨珠砸在铁皮上的间隙。
　　下一瞬，他转身，毫不犹豫地往高台跑。外套脱下来裹在顾瑶肩上，声音压着慌，一遍遍问她疼不疼。顾瑶脸埋在膝头，指尖冻得发白，画夹抱得更紧了。
　　没人回头。
　　没人看见她指节冻得泛青，指甲缝里卡着锈屑。
　　莫莉睫毛颤了颤，没笑，也没掉泪。两世的拉扯，几年的执念，争过，退缩过，掏过真心，到最后还是落进同一场雨里。
　　果然还是这样。
　　没有质问，没有哭喊，连恨意都淡得像水面的浮尘。只剩累，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累，还有点轻飘飘的荒谬。像盯着一张改了两版的施工图，到最后才发现，地基从一开始就是歪的。
　　她赌了那么久的东西，原来从来就不存在。
　　雨水顺着额角往下淌，糊住视线。她恍惚觉得，这样的雨声，这样的背影，这样凉的水，已经重复过无数次。像陷进了没干透的墙皮里，一层层晕开，永远干不了。
　　指尖无意识攥紧，泡软的图纸皱成一团，浸水的边角翘起来，露出半枚洇红的印子，像她画了几百遍的老巷檐角。
　　意识开始往下沉，冷水压得胸口发闷，雨声渐渐远了。
　　彻底黑下去的前一秒，她恍惚听见宿舍楼下的梧桐叶，被雨打得沙沙响。
　　这场缠了三世的盛夏雨，原来还没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