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如故》江北南晴

60、举城抗灾 西花厅外，

　　西花厅外，雨幕密集，银光闪烁，却比昨夜小了许多。

　　沉沉雨声打在在座的每个人心里。虽然每人旁边放了一盏茶，却没有一个人动。没人说话，只是偶尔响起来一两声唉声叹气。

　　沈晔带着一身水汽匆匆走进来的那一刻，死气沉沉的西花厅顿时活了起来。

　　王禄生和陈百筠先行站了起来，后面纷纷站起来一片。

　　沈晔让他们坐着，坐下后粗略一看，东市西市有头有脸的掌柜们都来了。

　　沈晔道，“今儿人到的齐，约着一起过来的？”

　　陈柏筠见沈晔一身水汽，衣袍脏了都还没来得及换，便知应当是在外面忙了一整夜，于是道，“和王老相公他们无意间碰到的，雨水下的这样大，我们也都不安心，一夜没睡，醒了就过来了。”

　　何坊那里有王禄生的人，故而他早早得了信，道，“听说大人昨夜不在庐阳，是在何坊那里守河堤去了。”

　　“昨夜形势紧急，现下好一些了。只是这雨若是再大起来，恐怕便不好了。”

　　“看这个雨势一时半会也停不了，往年从没有像是这样下过。现在这情况，大人准备怎么办？”

　　沈晔看了看这圈人，此时众人目光都紧紧盯在自己身上。

　　“我已经同章大人他们说了，为今之计，只有上山。”

　　此话一出，众人都惊呆了。

　　陈柏筠问道，“哪个山？凶犂山？”

　　“凶犂山。”

　　王禄生有些尖酸道，“沈大人你不是庐阳当地的可能不知道，凶犂山自古便有十人上山一人归的说法。那不，前段时间上山的那个叫乔四的，那不就死在山上了，听说是叫猛虎吃的没有一个全乎人了。”

　　沈晔道，“虽然我的确并非庐阳当地的，但是来这里之后，庐阳大大小小的地方我都走遍了。单是凶犂山，我便已经上去三趟了。魁星台处，便是百年前那场洪灾，庐阳人所留下的安全位置的标志，指引着后人若是洪灾再发，便可上山躲避的安全位置。前段时间那场大雨时，我已经派了些工房和快班的人一起上去看了，那里地质稳固，正巧能够错开从何坊到庐阳这一段，可以避险。”

　　沈晔的语气格外坚定不容动摇，王禄生便道，“无论如何，上山那是万不得已之法。归根结底，还是浮桥没修好。”

　　陈柏筠注意到王禄生的目光，“你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大家伙不都清楚么。就那么个浮桥，拖拖拖，拖到今日还不修好。如若不然，便早就跑了球的了。何至于在这里等死。”

　　“那你那河道还没修好呢？若是早修了，何至于此。”

　　“你放屁。你当修河道是修你家房子呢？那得是旱季开工，现在这个雨季动工，那叫修河道还是跳河？”

　　陈、王二人气的咻咻的对着对方，桌子拍的一个比一个响。

　　“好了。”沈晔道，“既然各位都带着掌柜们的过来了，便是正经商量主意的。大难当头，现在可以说是寸阴必争。浮桥那边，县衙也是不断派人过去，流寇一直未退，日夜守的很死。河道那里，也确实不在修治季节，雨季动工，恐怕形势会比现在更凶急。”

　　王禄生看了一眼陈柏筠，哼了一声，对沈晔说话语气也并不十分客气道，“沈大人你是从京城过来的，北方旱一些，许是没见过这么大的雨。这雨放在我们南方是大了一些，但也算是常有的。而且你看，现在这雨势便小了很多了嘛。”

　　说着，便示意各位去看，果然院子里芭蕉叶上雨水淋漓，雨水好似真的虽然大一些时间长一些，但也没什么。

　　米掌柜等人碎碎道，“是不是这阵雨快过去了。”

　　沈晔见王禄生插科打诨、装疯卖傻，一直不接受上山避险，甚至开始怂恿众人，知道他是心疼家里产业物件，便知劝也无用，于是到道，“上山避险这件事，县衙已经定了的。且速安海安的壮丁已经冒雨上山伐木征地，县衙仓库的物资已经往山上运了。我刚刚给章大人他们顶下的死命令。庐阳城内二十户为一组，能动的壮丁全数上山，女眷缝制一顶二十人的帐篷。哪家先缝好，哪家先上山。”

　　此话一出，王禄生虽仍蹙着眉张着嘴，好似要说什么，但又说不出来，只能看到满肚子的意见。

　　“何坊那里堤坝一旦被冲毁，庐阳主干囤积的雨水将会尽数灌入支流，注入庐阳河。何坊大堤本就老旧，恐怕片刻都撑不住。到时候两股河水汇流，尽数沿着凶犂山侧流下，一路席卷草木泥石，汇集为山洪，直扑庐阳。这一切，都不会超过各位面前桌上这一盏茶时间。我临来前给何坊各位里长还有李兵房留下的死命令，庐阳撤不完，河堤那里必须死守着。现在何坊那边顶着一口气替我们撑着，趁着雨势小，现在我们可谓是寸阴必争。庐阳、速安、海安早日上山，也能叫何坊有时间转移。”

　　此话一出，陈、王二人都不开口了，底下铺子的掌柜们也只敢用震惊的眼神互相看了看。

　　陈柏筠先开口，“我们这边能帮什么忙？”

　　“有人出人、有物出物。现下最要紧的便是制作帐篷的东西少，庐阳不少女眷空着手在等东西，县衙衙仓内物资周转不过，现在东西两市、蓑衣斗笠油布这等防雨的，不管它是什么，列个单子，尽数交由县衙统一调配。”

　　陈柏筠看向西市布行的罗掌柜，罗掌柜站起来道，“大难当头，举城抗灾，应该的。”

　　身后除去米铺钱掌柜的其余掌柜也道，“我们这里有什么的，也列单子，交给县衙。到时候运到山上去。”

　　此时东市静悄悄的，几个人虽然也想一块站起来，但顾及王禄生脸色，却都不大敢动。

　　王禄生又开口了，“虽然现在，但是在商言商，当着各位掌柜的面，有句话还是要问清楚的。这些东西，天灾过后，县衙怎么说？还折算么？”

　　“抗灾后，庐阳城还要重建，百姓们的生活还要慢慢恢复。没有东西二市，何谈恢复如常。”

　　“好。”王禄生道，“其他的都可给县衙，只是一点，粮食我要自留一百石。”

　　此时陈柏筠和钱掌柜也看了过来。

　　沈晔道，“这个不行。物资和人分两批上去，不存在自留什么的。若是你自留，他自留，便乱了套了。”

　　王禄生坚持，“我让我的家丁送上去，又不劳烦县衙，地方我们也可以自己找。我们自己避险便可。”

　　此话一出，陈柏筠目光瞬间移动到沈晔身上了。

　　沈晔道，“凶犂山魁星台处能安置的地方本就少，县衙的人已经在那里勘探过了，尚且要找新地方。王老相公准备到哪儿去安置。更何况，东市虽大，人力物力到底比不得县衙。到时候所有庐阳人二十一户、各自有序聚居一起。若有饿极了的猛兽上前袭扰，县衙的人负责日夜巡守。若是病了，有济安堂的冯小久相治。王老相公可的确想好了，要自己避险。”

　　东市几个有些意动的掌柜一听也有些淡了，雨水一大，山上饿肚子的猛兽必然不少，跟着县衙，至少能活。先活下来再说其他的。王老相公一看便是有些贪了。

　　王禄生又不说话了，且在低头思索。

　　沈晔道，“这样，东西两市的掌柜我便直接发话了，县衙的人跟着你们回去一起列单子，先交防水布料，移交一件列一件。现下一刻也不可耽搁。我留陈、王两位老相公说句话，二位可有意见？”

　　陈柏筠道，“没有意见，没有意见。”

　　转身对身后掌柜们道，“你们快回去吧。”

　　东市布店的何掌柜向王禄生那里侧了侧，王禄生一甩袖子，东市的接到信号，也一起走了。

　　见人都走了，沈晔道，“既然东西二市的都说好了，那便说些两位相公家里的事儿吧。”

　　陈柏筠卖傻，“家里的什么事儿？”

　　沈晔道，“二位虽然现在退了仕，也是世代簪缨的地方士族，家里多少也有些传家的东西，这些若是泡了，岂不是可惜？”

　　陈柏筠心中也记挂着自家那些体己，已经提前想了山上的地方紧张，原本想着稍后私下与沈晔说一说，不想叫王禄生知道了又与自己争抢，此时没想到沈晔竟然当着他们的面直接点了出来，于是便呵呵笑了句，“是呢。现在天灾当头，刚刚也不好提及，生怕让大人觉得我们不懂事儿似的。感谢大人体念，其实东西无所谓，但是都是些祖宗们留下来的，断了代不大好了。”

　　沈晔看了眼王禄生道，“山上毕竟地方少，到时候也只能给二位插空子放进去，像是银箱子古董瓶罐的，便要放进羊圈里了，可是没事儿？”

　　陈柏筠道，“无事无事。能救得出来便是万幸了，别说放在羊圈里，只要不被人偷了抢了，放在凶犂山上淋着也好。”

　　王禄生哼了一声，“大人也不是白帮这个忙吧？”

　　“那是自然。”沈晔道，“县衙给你们找地方，县衙给你们看着，不被偷了抢了，只是两位老相公家里的粮食布匹，县衙要借一借。”

　　陈柏筠道，“家大业大，人口多，总得给我们留些。”

　　“上了山，就不分家大业大的了。二十户一组，所有人一口锅里吃饭，县衙每日来分。”

　　“要身家银子，还是要布匹米粮。两位老相公自己选一选吧。”沈晔道，“只是要快，我给章大人下的死命令，午牌之前，所有物资便要上山了，那时候再送来，县衙可就不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