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如故》江北南晴

37、雨中相逢 大雨中，沈

　　大雨中，沈晔来到庐阳城偏僻的东北角。

　　在一群捕快的围簇中，一个年轻皂役的尸体躺在那里，一根木条穿胸而过，脸上还带着错愕的表情。

　　两三条猎犬依旧在雨水中拼命嗅闻，只是俨然失去方向。

　　宋云壶站在人群之首，淋着大雨有些失意的喊了声大人。

　　而后低声道，“这是皂班小五，刚来不到两个月。”

　　在人群低沉的气氛中，一声惨叫从身后袭来。

　　“哥！”

　　一个年轻人从人群中挤出来一条道，扑到那具尸体上去。

　　后面章邯也跟了过来，礼房的韩守正正给他撑着伞。

　　章邯看着抱着尸体埋头痛哭的那个年轻人，认得是北关街上卖草鞋家的程哥儿，心痛的叹了口气，低声对沈晔道，“在这里淋着也不是办法，先叫人抬下去吧。”

　　“你们要把我哥抬到哪里去，我哥没有死。”那个程哥儿一眼认出了沈晔，一股气朝着他冲了过来。

　　“你干什么？”

　　“退后！”

　　宋云壶等人连忙拦住他。

　　“为什么？为什么你一来，庐阳就开始出事？我们祖祖辈辈在这里太平生活了多少年？”程哥儿声嘶力竭的在众人围拦之下叫嚷，“我哥哥就是个皂班，为什么要派他上街抓贼？”

　　“程哥儿你乱说什么！”宋云壶怒道，“你哥哥是原本在修屋顶来着，不幸在屋梁上遇到奸人了，你若是再闹我就拔刀了……”

　　程哥儿一听，更是气恼的要冲过来。沈晔按住宋云壶的肩膀，摇了摇头。

　　众人正在推搡，人群雨幕中又产生了骚动，一个年迈的妇人哭叫着我的儿挤了过来。

　　“娘！”

　　程哥儿推了一把拦住他的众多捕快，挤过去扶住了老妇人，哭道，“我哥没了。”

　　“是你哥吗？你看清楚了吗？是我的儿吗？”老妇人甩开程哥儿的搀扶，踩着棉花似的朝着那具尸体过去。甫一见到脸，瞬间倒了下去，“是我的儿子啊。娘的肉啊，你睁开眼，你个狠心的……”

　　妇人跪坐在雨地泥泞上，抱着那具尸体捶胸恸哭。

　　章邯虽然也难受的很，但是也找准时机劝道，“快帮忙打上伞。程家哥儿，你娘年纪也大了，你还是要顾及着点你娘的身体，先把你哥哥抬下去吧。要不然在这里淋着，你娘的身体也受不住。”

　　程哥儿被淋得一脸雨水，眼睛都睁不开了。又痛又急又气，回头看一眼在雨水泥泞中一头白发格外落魄的妇人，也是着急。

　　沈晔开口道，“在县衙找一个空房间，收拾一下，先把程小五抬到那里去。你们母子也跟着过去，先住在县衙。你何时想要见我，便随时可见。你哥哥的事情，官府会给你个交待，不会叫你哥哥死的不明不白。这些日子所有被害死的庐阳百姓，官府都会给死者的亲人们一个交待。”

　　章邯也道，“是，程家哥儿，沈知县的话你也听见了。你先背着你娘去县衙。来，我陪着你们一块过去。你娘年纪大了，又素来体弱多病的，你也得顾及你娘一些。谁和程哥儿熟点的，一块送一下……”

　　程哥儿被身边相熟的捕快拉了一把，又被推搡着，背上他娘，跟着章邯走了。

　　眼见人群平息了，宋云壶问，“沈大人，那个贼怎么办？还追吗？”

　　沈晔抬头看了看，只见城墙上、哨楼上，捕快火甲们尚在淋着大雨望着这边。一些大胆的百姓也在门缝、窗缝中往这里瞧看。

　　此时此刻，没有一个人说话。谁都没有想到，动用了那么多的猎犬、轮班倒的捉贼，最后以程小五的死亡告终。失望的情绪油然而生、弥漫四周。

　　在大雨滂沱之中，沈晔提声道，“诸位。”

　　“自庐王命案开始，庐阳城内奸人横行。乱我王法，害我百姓。今日捕捉此贼，诸位已恪尽职守、尽力行事。贼子没有落网，是上天不佑，罪责不在诸位，而在沈某一人。”

　　说着，便抽出身边佩剑，寒光一凛，割下一缕头发，高举起来道，“沈某不才，既食百姓俸禄，必倾此性命，护佑一方百姓安全。如今奸人杀害诸位的父母兄弟，便是杀害我的父母兄弟。庐阳人与奸人的血仇，便是我与奸人的血仇。此断发为誓，不杀此人，我寝食不安，此仇不报，我终生不宁。”

　　宋云壶双手接过沈晔手中断发，“沈大人……”

　　沈晔道，“今日轮值之外的人都退下吧，叫唐婶那边多煮出一些姜汤，给大家伙驱驱寒。奸人还在外面流窜，今晚申时喊上章大人，咱们还得继续商议……”

　　说罢，沈晔便离开了。

　　“大人你去哪？”宋云壶在身后喊着一个小捕快，“快，给大人撑伞去。”

　　沈晔摆了摆手。

　　正在这时，秦宇安撑着伞一路叫着沈兄过来了。

　　“沈兄！你们怎么都在这儿！贼往县衙西边去了！沈兄！”

　　宋云壶拉住他，“先让沈大人静一静……”

　　秦宇安着急道，“你们不是捉贼么？贼在县衙西边，就偷我钱那老头，你们怎么都聚在这里了。”

　　宋云壶似乎跟他在说什么。

　　沈晔在雨水中抛下身后对话，走在漫无边际的雨水中，两边窥探的百姓悄悄关上门窗，整条街更安静了。

　　在好似只剩下自己与整个世界的大雨中，沈晔心中无边思绪翻涌，一会思考着那人逃窜，恐怕庐阳的麻烦还在继续，一会担忧着假方青涯逃出去的那条暗道；一会回想起来扶尸恸哭的老妇人；一会又是年轻人的质问。

　　此时自己孤独一人，没有了帮他挡住的人群，于是那声质问明晃晃的直逼心中。

　　惨死在庐阳河畔的卢王妃、失去头颅的庐王、死无全尸的桑哥儿、至今没有发现尸体的冯仵作、毒发身亡的四个捕快、被人掐死的齐瑞、至今生死未卜的方青涯和乔四、今日的程哥儿……一个个亡魂的脸在雨幕中湮灭。

　　冷静些。

　　庐州府为什么还没来人，李春荣那里怎么样了，经此一闹，东市和西市的粮价会怎么样，雨水如此之大，常平仓如何了，对了，自己已经派韦肇和周述过去了……衙仓里还有多少东西，庐阳还撑的下去么。

　　或者说，庐阳还能撑多久。

　　一道惊雷闪过。

　　沈晔抬目看去，发现自己不知不觉走到了溪水桥边。在一片荒芜中，道路尽头出现了一个黄色的身影。

　　对方撑着伞，原本灵动的一双眼睛此时正宁静的注视着自己。

　　*

　　“不是，我是真看见了，就是偷我钱那老头。县衙里面你们一个都不在。他是真的看见我之后就往西跑了。”

　　“那你啥时候看见的？”

　　“我刚看见，我就跑着找你们去了。听见东北那个方位声怪大，我一路跑着就过去了。哪知道你们都在那儿。”

　　“那怎么可能。我们追着贼，从望湘楼便直接一路往东北方向去了。压根没往县衙的方向去。”

　　“那怎么可能。偷我钱的老头就在县衙呢，我分明看见他往西了。”

　　县衙里，宋云壶和秦宇安一人披着一件干衣服，喝着姜汤互相着急。

　　章邯刚刚安顿好程哥儿一家，回后堂时候，却见着沈晔撑着伞回来了，伞下面还有一个姑娘。

　　章邯揉了揉眼，问道，“这是……”

　　沈晔走到廊下，收起伞，道，“这位是谭姑娘。”

　　谭莱歪着脑袋，一头璎珞晃了晃，眼睛亮亮的，打量着面前这个老人。

　　“谭，谭姑娘……”

　　章邯差点咬到自己舌头。

　　沈晔解下来腰间玉牌对她道，“去找膳馆唐婶，叫她先给你做些吃的，另外叫她炖些鱼汤大家晚上一起喝。”

　　谭莱一听便高兴了，笑眯眯着接过玉牌，转身就走。

　　沈晔喊道，“记得见着淼淼给他一包糖。”

　　章邯一听，脸色变了。而谭莱也猛地转过身来。

　　沈晔平和道，“我答应他的，你上次给他的那包他没吃着，记得给唐婶，不要直接给小孩。”

　　谭莱上下看了看沈晔，退了几步，扭头跑了。

　　章邯见她跑远了，忙道，“这个就是那个，那个拿走第七封密信的……”

　　沈晔点点头，“可能就是当初溪水桥被烧死的谭家那一家三口中的那个小女孩儿。”

　　“怎，怎么可能？当初是三具尸体。”

　　“这只是猜想。”沈晔道，“这个女子神出鬼没，但是友非敌。如今，庐阳孤立无援，现在能有个帮手最好不过。”

　　章邯又看了看谭莱跑走的方向，愣了一刻，也道了声是，“她以后就在县衙了？”

　　“先住在我那儿吧，我看着也放心些。”

　　两个人进三堂时，秦宇安和宋云壶正围在地图前吵架。

　　“往西了，你们肯定追的不对。”

　　“怎么可能往西。就在望湘楼，你看这儿。沈大人的马也是跟着往东北去了。”

　　见着章邯和沈晔来了，秦宇安忙过去把前因后果都说了。

　　沈晔看着地图，低头蹙眉，问秦宇安，“你看到那个人什么特征？”

　　“就是我和决明在乔四面摊上碰见的那个，中矮胖一老头，灰衣服。”

　　宋云壶道，“我追的也是这个。灰衣服老头，追风也追他来着。就是追着追着看不见身影了，就追风在前面，跑的比狗都快。”

　　“你在哪里见不到他身影的？”

　　“就是望湘楼那边拐角那儿，他上楼了。故而看不见了。”

　　沈晔沉思一晌，道，“和那天望湘楼上的人核实一下。对了，他上楼了，追风呢？”

　　“追风？没见啊。”

　　“追风回县衙了。”秦宇安道，“我出县衙找你们的时候，正巧下雨了。追风正一路闻着回县衙了……”

　　话音刚落，宋云壶和秦宇安都安静了。

　　章邯在旁边道，“不会在追的是两个贼吧……”

　　沈晔点了点地图上望湘楼的位置，“两个贼，宋大人他们在望湘楼那边追岔了。只有追风追的是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