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叙于晚》粲洵

4、第四章 课桌间未消的隔阂 预备铃

　　预备铃余音消散在走廊，两人一前一后走回教室。
　　方才天台那番掏开心底的交谈像一层薄糖，轻轻盖在两年的裂痕之上，可真正坐回狭小的双人课桌，那些根深蒂固的生疏，依旧清晰横在中间。

　　岑叙把那张纸条仔细夹进数学课本，指尖反复摩挲书页边缘，动作轻得像是怕碰碎什么。解开误会的瞬间，心底积压的酸涩松了大半，可多年养成的内敛性子改不了，哪怕知晓一切只是一场乌龙，他依旧没办法像从前那样毫无顾忌地靠近许沉。

　　许沉落座时刻意往他那边挪了挪，肩膀几乎要贴上岑叙的衣袖，余光一直黏在身旁人清浅的侧脸上。天台的对话让他心头压了两年的巨石落地，满心都是失而复得的雀跃，恨不得时时刻刻同岑叙搭话，可对方垂着眼，一副不愿多交谈的模样，又硬生生掐断了他涌到嘴边的话。

　　课桌中间那条无形的界限，岑叙下意识恪守着。手臂、书本、文具，全都稳稳收在自己半边桌面，半点不越界。

　　许沉看在眼里，心底泛起一点说不清的失落。
　　明明都说开了，岑叙还是和他保持距离。

　　“之前的事都说清楚了，你还躲我？”许沉压低声音，只有两人能听见，语气带着一点委屈的不满。

　　岑叙握着黑笔的手顿了顿，视线落在眼前密密麻麻的函数题上，轻声回应：“没有躲，只是不习惯。”

　　两年空白不是短短十几分钟的交谈就能填补的。
　　他们错过了彼此高一余下所有日常，错过了无数次并肩散步、晚自习闲聊、课间分享零食的时光，现在骤然重新贴近，陌生感远远大于亲近。

　　这话戳中许沉，他沉默片刻，不再强行凑上去搭话，只是悄悄把桌肚里的牛奶拿出来，轻轻推到岑叙手边。
　　还是从前他天天带的温牛奶，只是这两年，再也没有递到过岑叙手上。

　　岑叙低头看向那盒包装熟悉的牛奶，心头微动，却没有伸手去拿。
　　“不用了。”

　　“以前你每天都喝。”许沉指尖抵着牛奶盒，不肯收回，“我每天早上特意绕路买的。”

　　前排温荞刚好转头借草稿纸，恰好看见这一幕，眼底掠过一丝了然，安静取走纸张，没有出声打扰。后排江昉抻着脖子偷看，被许沉一记眼刀瞪了回去，悻悻转回头和沈秐小声八卦。

　　上课铃声响起，数学老师抱着一摞试卷走进教室，嘈杂瞬间平息。
　　整节课岑叙听得格外认真，笔尖不停演算，刻意忽略身侧少年若有似无的视线。许沉听课心不在焉，一半注意力都放在身旁，看着岑叙垂眸写字的模样，看着他微微颤动的长睫，心底满是怅然。

　　从前岑叙遇到难懂的题型，总会轻轻戳他胳膊，耐心讲题；犯困时会下意识往他这边靠一点；课间会安安静静听他讲球场趣事。这些细碎的、独属于他们的温柔，消失了整整两年。

　　下课铃一响，老师刚踏出教室，许沉立刻侧头看向岑叙，打算继续搭话，可岑叙提前一步抓起水杯起身，径直走出教室，避开了独处的机会。

　　许沉望着他匆忙离开的背影，指尖无意识捏皱了桌上的牛奶盒。
　　江昉凑过来，胳膊搭在他肩膀上：“不是天台都说开了吗，怎么还这样？”

　　“他不习惯。”许沉低声道，语气里藏着无力，“两年没亲近，他放不开。”

　　“慢慢来呗，一年同桌呢，还怕捂不热？”江昉晃了晃脑袋，“再说以前你们多要好，天天黏在一起，现在只是一时别扭。”

　　这话点醒了许沉。
　　是啊，他们还有整整一年高三朝夕相伴，不必急于一时。
　　他不能逼岑叙立刻放下所有防备，只能一点点重新靠近，把两年缺失的陪伴，慢慢补回来。

　　岑叙站在走廊饮水台接温水，指尖抵着凉凉的杯壁，脑海里反复回放天台的对话。
　　知晓许沉从来没有厌烦自己，心底那块沉重的石头彻底落地，可长久以来独自独处的习惯根深蒂固。他不懂怎么自然地和许沉相处，害怕自己笨拙的性子再次惹对方不快，干脆下意识回避相处。

　　“在这儿躲我？”

　　熟悉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岑叙身子微僵，回头看见许沉站在不远处，手里拿着那盒没送出去的牛奶，缓步朝他走来。

　　走廊人来人往，不少同班同学路过，目光有意无意落在二人身上。岑叙不适应旁人打量的视线，微微侧身，想往别处走。

　　许沉拦住他的去路，没有强硬拉扯，只是把牛奶塞进他手里：“拿着，不喝也没关系，放课桌里。”

　　温热的纸盒贴着掌心，岑叙没能推辞，只能收下。

　　“我不逼你立刻像以前一样，”许沉放软语气，眼底褪去了方才的执拗，只剩温柔，“不用刻意躲我，我们慢慢相处就好。刷题、跑操、食堂吃饭，都可以一起。”

　　岑叙抬眼撞进他坦荡温和的目光，心底紧绷的那根线松了些许，轻轻点了下头。

　　“好。”

　　简单一个字，让许沉心头瞬间亮了起来。

　　午休结束的哨声响起，两人一同往教室走，这一次岑叙没有刻意拉开距离，手臂偶尔会和许沉轻轻相碰，两人都没有躲闪。

　　回到座位，岑叙把牛奶放在桌角，没有拆开，却也没有再推还给许沉。
　　许沉瞥见，嘴角悄悄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下午是两节连堂物理，难度极高，黑板上密密麻麻的公式看得人头晕。
　　岑叙低头演算，中途一道受力分析卡了壳，笔尖停在纸面，微微蹙眉。

　　身侧的许沉看得一清二楚，悄悄把自己的草稿纸往他那边推了半寸，纸上写着清晰的解题思路，字迹张扬潦草，却条理分明。

　　岑叙余光瞥见草稿纸，侧头看向许沉。
　　少年正假装认真看黑板，耳朵却悄悄泛红，分明是在等他回应。

　　岑叙心头泛起一点细微的暖意，拿起笔，顺着许沉写下的思路往下演算，笔尖轻轻落在对方草稿纸空白处，补充了遗漏的步骤。

　　两张草稿纸紧贴在一起，少年人的字迹一工整一张扬，并排铺在课桌之上。
　　课桌中间那条横亘了两年的隔阂，在此刻，悄悄裂开了一道温柔的缝隙。

　　后排沈秐悄悄戳了戳顾枔的后背，小声感慨：“看样子是真的要和好咯，这下有好戏看了。”

　　顾枔淡淡扫了眼前排并肩刷题的两人，低声应了一句：“本来就该这样。”

　　窗外秋风拂过香樟，金黄落叶飘落在窗台，落在两人并排的课本上。
　　误会解开只是起点，往后漫长高三的琐碎日常、反复拉扯、暗自心动、无声吃醋，才刚刚拉开序幕。
　　两年错过的朝夕，他们还有一整年的时间，一点点重新拾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