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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樟下藏泪 杜宁潇绕到 ...

  •   杜宁潇绕到图书馆后门,后背往粗糙的樟树干上一靠,慢慢蹲了下去。
      帆布书包侧边还塞着早上没喝完的原味酸奶,软纸盒被书本挤得变了形,眼泪砸在布面上,洇开一小片深灰水渍。她把下唇咬得发疼,硬生生把喉咙里涌上来的抽噎压下去,不敢发出半点声响。周遭只有风吹树叶簌簌的响动,像两年前那个蝉鸣聒噪到令人窒息的盛夏,无数刺耳的声响反复在脑海里循环回荡。

      那年的夏天格外冗长闷热,医院长廊永远飘着一股属于消毒水凛冽刺鼻的气味,惨白晃眼的白炽灯,少年单薄却僵硬的背影,还有那句字字剜心的“老死不相往来”。
      那时沈承川攥着皱巴巴的退学通知单,眼底积压了整个人生的阴郁与疲惫,他不肯同她解释半分家庭变故,只是冷着一张少年脸,硬生生推开她伸过去想拉住他的手。杜宁潇年少傲气,只当他厌烦了这段见不得光的少年情愫,红着眼眶硬撑着应下,转身快步离开,连一句追问都不肯施舍给他。

      年少的心气高傲又敏感,她被那句话刺得眼眶通红,硬是咬着牙转身就走,连一句追问都不肯留。她以为他们只是闹了一场漫长的别扭,以为等风波平息,他总会回头找她。可这一等,便是整整两年。
      填报志愿时她刻意将所有志愿全部锁定A大,赌着万分之一微茫的概率,期盼能再次和他相逢。她赌得偏执又孤注一掷,仅仅抱着一丝渺茫的念想——万一,万一再见一面呢。

      两年时光足够让人褪去一身青涩,足够让曾经困顿狼狈的少年,变成如今沉稳清冷、受人敬重的助教。唯独她,还困在那年蝉鸣聒噪的夏天,走不出来,也放不下。 可今日在课堂上重逢,她才彻底清醒,从头到尾只有自己困在原地不肯走出来,他早已褪去少年时期所有青涩单薄,摇身一变成了全系万众追捧的直博助教,眼底再也寻不到半分属于她的温柔波澜。

      不知蹲守了多久,午后燥热的夏风卷着枯黄樟叶落在她肩头,手机屏幕接连震动两下,是室友发来的消息,提醒她下午专业课小组作业需要提前汇合讨论。
      杜宁潇抬手胡乱抹干净脸上的泪痕,指尖蹭到一片潮湿冰凉,心口的酸涩依旧堵得她喘不上气。她撑着树干站起身,拍掉裤面沾染的尘土,强压下翻涌的情绪,朝着图书馆正门走去。

      图书馆内部冷气充足,彻底隔绝室外残留的夏末燥热。她寻了一个空置的座位坐下,摊开宏观经济学课本,可目光落在密密麻麻的函数公式上,脑海里反复盘旋的只有课堂上那声疏离冰冷的“杜同学”,还有竹林里那股刻入骨髓的薄荷烟草气息。

      指尖无意识捏着黑色水笔,在空白草稿纸上胡乱涂画,等她回过神,整张纸密密麻麻写满了“沈承川”三个字,层层叠叠,像是她藏了整整两年、无处安放的执念。她心头一紧,慌忙将草稿纸揉成一团,塞进桌下垃圾桶,不敢再多看一眼。

      闭馆铃声响起时,暮色已经沉沉笼罩整片校园。杜宁潇抱着厚重书本走出图书馆大门,刚踏出玻璃门,就听见教学楼前围拢一圈女生,叽叽喳喳的讨论顺着晚风清晰飘进她耳中。
      “沈助教今晚还会在三楼办公室答疑吗?我想过去请教期末经济建模的题目。”
      “听说他每天傍晚都会待到七点,待人耐心温和,只是性子格外冷淡,从来不会和谁多说半句闲话。”
      “方才下课我主动搭话,他也只是礼貌摆手,好像对所有人都保持着一模一样的客气……”

      杜宁潇脚步猛地顿在原地,心脏不受控制地骤然紧缩,尖锐的钝痛顺着血管蔓延至四肢百骸。她下意识绕开人群,打算走偏僻小路返回宿舍,可刚转过花坛拐角,迎面撞上一道挺拔熟悉的身影。

      沈承川怀里抱着一摞厚重教案,银边眼镜反射着傍晚微弱的天光,白衬衫袖口依旧整齐挽到手肘,流畅利落的小臂线条清晰可见。他身侧跟着系里女班长,二人低声核对期末答疑排班表,氛围平和自然。

      两人距离不过三米,四目相对的刹那,杜宁潇浑身僵硬,下意识侧身想要躲开。可这一次,沈承川的目光没有像课堂上那样匆匆掠过,他停下脚步,藏在镜片后的眼底翻涌着一层难以辨明的复杂情绪。
      不等她勉强挤出寒暄的话语,身侧的女班长率先扬起笑脸:“这位同学也是来向助教请教建模问题的吗?”

      杜宁潇喉咙干涩发紧,指尖死死攥紧怀里书本,勉强扯出一点苍白笑意,刚要摇头,沈承川清淡无波的声音率先响起:“不是,只是顺路。”
      他语气平淡如水,听不出半分起伏,仿佛二人真的只是萍水相逢的陌生路人。女班长丝毫没有察觉二人之间凝滞带有窒息的气氛,转头继续和他交谈排班细则。沈承川缓缓收回落在她身上的视线,微微颔首示意,侧身从她身侧缓步走过。

      擦肩而过的一瞬,那股熟悉的薄荷烟草混着淡洗衣液清香再次席卷杜宁潇的感官。那是独属于沈承川的干净冷冽气息,曾是她整个灰暗青春里唯一一束光,如今却化作锋利刀刃,狠狠刺得她眼眶发烫。
      她死死垂着头,脚步不敢有半分停顿,全程没有回头,也不敢回头。

      直到走出很远,确认身后再也看不见那道挺拔身影,杜宁潇才停下脚步,倚靠在路边高大香樟树干上,大口大口地喘息。压抑许久的眼泪终于冲破防线,滚烫地砸落在手背上,灼烧般刺痛。

      而她身后不远处的竹林边,沈承川依旧维持着方才倚靠树干的姿势,垂着眼帘,视线长久定格在脚边一丛不起眼的野草上,久久没有挪动分毫。
      他缓缓抬起右手,指尖轻轻触碰方才按灭烟头的垃圾桶边缘,那里尚且残留一丝微弱余温。晚风卷着枯黄落叶擦过他肩头,他垂眸,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够听见:
      “还是算了”

      沈承川指尖蜷缩,脑海里反复回放方才擦肩而过时,杜宁潇苍白失色的脸颊、紧紧攥着书本泛白的指节。他分明一眼就看清她眼底藏不住的委屈与酸涩,却只能逼着自己装作全然陌生,用一句冰冷的“杜同学”划开两人之间所有过往羁绊。
      两年前那场突如其来的家庭变故,巨额债务、病重亲人,铺天盖地的重压将少年死死困住。他那时一无所有,自身尚且深陷泥潭,根本没有底气拉住满心憧憬未来的杜宁潇,只能亲手推开她,独自扛下所有黑暗与苦难。
      他以为距离能护她安稳顺遂,可两年后重逢,才看清她从来没有真正放下当年的纠葛,她眼底藏着的伤痕,全是自己当年狠心留下的。

      风再次吹过竹林,薄荷烟草的淡味消散在暮色里。沈承川缓缓站直身体,抬手扶了扶鼻梁上的银边眼镜,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尽数被镜片遮挡,重新恢复成旁人眼中疏离冷淡的顶尖助教模样。他弯腰拾起脚边散落的教案,转身朝着经管院办公室缓步走去,背影挺拔,却藏着无人窥见的沉重孤寂。

      另一边,杜宁潇缓了许久才平复汹涌的情绪,抬手擦干净脸上泪痕,整理好散乱的书页,慢慢朝着宿舍方向走去。
      沿途梧桐树叶随风晃动,细碎光影落在路面,像两年前那个盛夏,他沉默转身离开时,她没能忍住、无声滑落的细碎泪水。她低头看向怀中笔记本,扉页那道课堂上黑色刺眼的墨痕,在昏暗暮色里,依旧清晰得像一道无法愈合的陈年伤疤。

      走到宿舍楼下时,天色已经彻底沉落,宿舍楼亮起暖黄灯光。室友正站在楼下等候,看见她苍白憔悴的脸色,连忙上前扶住她胳膊:“潇潇,你去哪里了?脸色怎么这么差,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晚饭还没吃吧,我给你带了食堂的粥。”

      杜宁潇勉强扯出一抹笑意,轻声道谢,跟着室友走进宿舍楼。关上宿舍房门的瞬间,她卸下所有强撑的伪装,将书本随意丢在书桌,趴在床沿,无声地埋进枕头里。
      她总以为时间能抹平一切伤痛,可再次遇见沈承川才明白,那些深埋心底的执念与爱意,从来没有随着两年时光消散半分。
      他们明明说好老死不相往来,可命运偏要让二人再次重逢,把当年没说清的误会、没来得及抚平的伤痕,重新摊开在彼此眼前。

      窗外晚风穿过梧桐枝叶,沙沙作响,杜宁潇闭上眼,脑海里反复回荡竹林里那声极轻的“骗子”,她分不清沈承川那句轻飘飘的“骗子”藏着什么情绪,只知道往后在这座不大的校园里,他们还要无数次狭路相逢。
      那些没解开的误会、没说出口的委屈,终究躲不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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