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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墨痕留疤 九月的A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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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A大,空气里还残留着夏末的燥热。梧桐树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在阶梯教室的课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这是一堂全校选修的宏观经济学大课堂,三百人的教室座无虚席。老教授年过六旬,讲课风格向来是催眠级别的,台下的学生们早已东倒西歪,有的趴在桌上补觉,有的偷偷刷着手机。
杜宁潇坐在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手里转着一支黑色水笔,视线虽然落在讲台的大屏幕上,思绪却早就飘到了九霄云外。
“……关于这个市场模型的均衡点,其实还有一种更优化的解法。”
一道清冽低沉的男声突然从讲台侧面传来,打断了老教授略显拖沓的讲述。
声音不大,却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与冷静,像是深冬里的一捧雪水,瞬间浇灭了教室里原本昏昏欲睡的沉闷空气。
杜宁潇转笔的手指猛地一僵。
那支黑色的水笔“啪嗒”一声掉落在桌面上,滚了两圈,停在笔记本边缘。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刺眼的墨痕,像是一道无法愈合的伤疤。
这个声音……
哪怕过了整整两年,哪怕她在无数个深夜里试图用各种嘈杂的声音去覆盖记忆,她依然能在听到这个声音的瞬间,浑身血液冻结。
她几乎是本能地想要低下头,把自己藏进高高的书堆里,或者干脆装死趴下。但身体却像被某种无形的力量钉在了椅子上,不受控制地、极其缓慢地抬起视线。
讲台上,站着一个穿着白衬衫的年轻男人。
他并没有穿西装外套,袖口挽至手肘处,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他正侧身站在黑板前,修长的手指捏着一截白色粉笔,行云流水般写下一串复杂的公式。
背影挺拔如松,肩胛骨的轮廓透过薄薄的棉质衬衫隐约可见。那是属于成年男性的宽阔肩背,早已褪去了少年时期那种因为营养不良和过度劳作而显出的单薄与青涩。
“……正如沈助教所说,引入这个变量后,模型的预测准确率会提高很多。”老教授笑着点头,满脸都是对晚辈的赞赏,“大家掌声感谢沈承川助教带来的补充分享。”
沈承川。
这三个字像是一道惊雷,毫无预兆地在杜宁潇耳边炸响,震得她耳膜生疼。
教室里的掌声雷动,夹杂着女生们压抑不住的兴奋低呼和窃窃私语。
“哇,这就是那个传说中的沈助教?”
“听说他是咱们系这几年最牛的直博生,本科就是全科满分,连拿四年国家奖学金……”
“天哪,这也太帅了吧?比咱们学校那几个校草还要有气质……”
“刚才他看黑板的眼神好苏啊,感觉智商都被碾压了……”
杜宁潇死死盯着桌面上那道墨痕,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连呼吸都变得困难。指尖因为用力抓着桌沿而泛白,指甲几乎要嵌进木头里。
两年了。
自从那个充满消毒水气味、蝉鸣聒噪得让人想吐的夏天之后,她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听到这个名字,更不会见到这个人。
他们明明说好,老死不相往来。
台上的男人转过身来。
那一瞬间,杜宁潇感觉周围的空气都凝固了。
他比两年前更高了,目测至少一米八五以上。那张曾经总是皱着眉、满眼阴郁和倔强的少年脸庞,如今轮廓分明,俊美得让人不敢直视。他的皮肤很白,是一种常年待在室内的冷白,鼻梁上架着一副银边眼镜,遮住了眼底大半的情绪。
只是那双眼睛,依旧黑沉沉的,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看不出任何波澜。
他的目光扫过台下,漫不经心,带着一种上位者特有的疏离感。视线掠过一张张年轻鲜活的面孔,直到——
视线掠过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
那一秒,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
杜宁潇觉得自己像是一个被剥光了站在聚光灯下的小丑,所有的伪装在这一刻都无所遁形。她甚至做好了准备,迎接他的冷漠、嘲讽,或者是视而不见。
然而,什么都没有。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不到半秒,快得让她以为是错觉。没有惊讶,没有波动,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情绪起伏。就像是在看一个完全陌生的路人甲,看一张毫无意义的桌椅。
然后,他的视线平滑地移开,落在了另一边的空地上。
“这部分内容期末会考,建议大家做好笔记。”他淡淡地开口,语气平稳得可怕,“下课。”
说完,他放下粉笔,拿起桌上的教案,转身走下了讲台。从头到尾,没有再看那个方向一眼。
杜宁潇僵硬地坐在那里,直到身边的室友推了推她的胳膊:“哎,潇潇,你怎么了?脸色这么白?是不是中暑了?”
“没……没事。”杜宁潇深吸了一口气,强行挤出一个苍白的笑容,“可能是有点低血糖。”
她低下头,看着笔记本上那道漆黑的墨痕,眼眶却不受控制地发热。
原来,最残忍的不是恨,而是遗忘。
他把她忘得一干二净了。
下课铃声响起的瞬间,教室里爆发出一阵解脱般的欢呼声。
杜宁潇动作机械地收拾着书包,把书本胡乱塞进去,只想快点逃离这个地方。
“潇潇,你去不去食堂?听说二饭新开了家麻辣烫……”室友兴奋地凑过来。
“你们去吧,我……我去趟图书馆,还有点资料要查。”杜宁潇撒了个谎,她现在的状态根本没法面对任何人,她需要一个安静的地方躲起来。
抱着书走出教学楼,外面的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A大的校园很大,为了避开人流,杜宁潇特意选了一条偏僻的林荫道往图书馆走。这条路平时没什么人走,两边是高大的香樟树,遮挡了大部分阳光,显得格外幽静。
她低着头,脚步匆匆,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
他是助教?直博生?
他怎么会在这里?
他刚才……真的没看见我吗?
无数个问题像气泡一样在脑海里翻腾。就在她经过一个拐角,准备穿过一片小竹林时,前方忽然传来一阵细微的响动。
那是打火机点燃的声音,“咔哒”一声,清脆悦耳。
紧接着,是一股淡淡的烟草味,混合着薄荷的清凉气息,顺着风飘了过来。
杜宁潇的脚步猛地顿住。
这个味道……
她太熟悉了。以前沈承川不抽烟,后来高二那年冬天,他压力大到整夜整夜睡不着,才开始偷偷抽这种极淡的薄荷烟。他说,这个味道能让他清醒一点,不至于在干活的时候睡着受伤。
前面有人。
理智告诉她,现在应该立刻转身,换个方向走。只要后退几步,绕个远路,就能避免这场尴尬的相遇。
可是,双腿像是灌了铅一样沉重。
就在她犹豫的那一秒,前方的人似乎察觉到了动静。
“谁?”
那个声音再次响起,比在教室里时更加低沉,带着一丝被打扰的不悦和慵懒的沙哑。
杜宁潇避无可避。
她缓缓抬起头,隔着几米远的距离,看清了倚在树干上的那个身影。
沈承川手里夹着一根细长的香烟,烟雾缭绕中,他的眉眼显得有些模糊。看到是她,他夹着烟的手指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将烟头按灭在一旁的垃圾桶顶端。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那双藏在银边眼镜后的眸子,深邃得像是一个黑洞,仿佛要将她的灵魂吸进去。
两人就这样对峙着,周围安静得只能听见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好久不见。”
最终还是杜宁潇先开了口。她的声音有些颤抖,干涩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一样。
沈承川看着她,目光从她略显苍白的脸,滑落到她紧紧抱着书本发白的手指上。
过了许久,他才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一个极淡、极淡的笑意。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透着一股让人心寒的客套。
“是你啊。”
他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跟一个推销员打招呼,“杜同学,好久不见。”
杜同学。
不是潇潇,不是宁潇,而是生疏到极点、客气到极点的“杜同学”。
这三个字像是一把尖刀,精准地扎进了杜宁潇心里最柔软的那块肉里,搅得鲜血淋漓。
她看着他,眼眶酸涩得厉害,却死死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她不想在他面前示弱,不想让他看到自己这两年过得有多狼狈,更不想让他知道,自己从来没有走出来过。
“你是……这里的老师?”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
“助教。”他纠正道,语气波澜不惊,“还在读书。”
“哦……挺好的。”杜宁潇点点头,感觉自己像个傻子一样在没话找话,“那你……忙,我先走了。”
她不想再待下去了,每一秒钟都是在煎熬。
她抱着书,低着头,从他身边快步走过。
擦肩而过的那一瞬间,她闻到了他身上那股熟悉的薄荷烟草味,混合着淡淡的洗衣液清香。那是属于他的味道,干净又冷冽,曾是她整个青春里唯一的光,如今却成了刺痛她双眼的利刃。
她没有回头,也不敢回头。
直到走出很远,确认他已经看不见自己了,杜宁潇才停下脚步,靠在路边的一棵大树后,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眼泪终于忍不住砸了下来,滴在手背上,滚烫灼人。
而在她身后不远处,那片幽静的竹林边。
沈承川依旧保持着刚才的姿势,靠在树干上。他垂着眼帘,视线落在脚边的一株野草上,久久没有移动。
他抬起手,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刚才按灭烟头的地方,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余温。
风吹过,卷起几片落叶。
他低声喃喃了一句,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