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赠你余生》kenhgirls

34、第 34 章 陆承远第一

　　陆承远第一次往简书意卡里转钱，是发了工资那天晚上。

　　他坐在折叠床上，手机银行开着，输入简书意的卡号。那个卡号他背得出来，以前没离婚的时候他给那张卡里打过生活费，后来离婚了他把那张卡挂失了，可号码他还记着。他输了金额，犹豫了一下，把五千改成了八千，点了确认。转完之后他把手机搁下来，靠在墙上，看着天花板。

　　第二个月发工资他又转了，这回一万二。第三个月业绩好，转了一万五。他每次转完都不吭声，也不给简书意发消息，就在转账备注里写两个字：给阿月。有时候什么备注都不写，钱到了就完了。

　　简书意第一次收到那笔钱的时候正在书店理货，手机响了，她掏出来看了一眼，是银行到账短信。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两秒，又看了看汇款人，只有一个“陆”字。她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理货，理了半排书之后又掏出来看了一眼，还是那个数。下班回去的路上她拐进银行查了一下，柜员告诉她汇款账户是陆承远的。

　　她站在银行门口，太阳照在身上，她攥着那张查询单，心里莫名其妙。回到家阿月在院子里写作业，跑过来喊她妈妈。她把查询单叠了叠揣进口袋里，进屋做饭去了。晚上吃完饭阿月睡了，她坐在院子里的石榴树底下，掏出手机翻到陆母的微信，打了一行字：陆承远给我转钱了，你知道吗。

　　陆母回得挺快：他跟我说了，说想给阿月添点东西。我没拦他。

　　简书意看着那行字，想了想，又打了一行：他哪儿来的钱。

　　陆母说：他现在跑销售，挣得还行。每个月给我一半，剩下的一半分三份，自己留点，剩下的都打给你了。

　　简书意盯着屏幕看了半天，没再回。她把手机搁在膝盖上，抬头看着院子里那棵石榴树。树是房东的，歪脖子，结出来的石榴又小又酸，可阿月爱吃，每年秋天都摘了搁在窗台上摆着看。她坐在树底下，夜风吹过来，凉丝丝的。她想起以前在陆家的时候，每个月家用都是她开口要，陆承远有时候给有时候拖，拖烦了还嫌她花得多。现在他倒主动打钱来了，打来的钱她也没想好该怎么处理。

　　第二天她去银行开了个新户头，把陆承远转来的那几笔钱原封不动存进去了，折子搁在抽屉最里头。阿月问她妈妈你干嘛呢，她说没什么，攒点钱以后给你上学用。

　　后来陆承远每个月都转，简书意也没退回去，也没回过消息。她就让他转着，存着，折子上的数字慢慢往上走。有一回陆母打电话来闲聊，说起陆承远现在天天早出晚归跑客户，饭都顾不上吃，她顿了顿，又说，他让我问你好，问阿月好不好。

　　简书意握着手机，沉默了几秒，说阿月挺好的，考试又考了满分。陆母说那就好。两个人又聊了几句别的，挂了电话之后简书意坐在沙发上，翻出那条转账短信看了一遍，锁了屏，去厨房给阿月热牛奶。

　　陆母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她没在看。

　　茶几上搁着手机，屏幕还亮着，是陆承远刚转给她的这个月的生活费，五千块，备注写着“妈你留着花”。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把手机锁了屏，靠在沙发背上。

　　她想起前阵子跟简书意通电话，那头阿月喊妈妈的声音脆生生的，简书意应了一声，语气里带着笑。她当时握着手机，心里动了一下。简书意现在过得好，她看得出来。那个小院子，那棵石榴树，书店的活，阿月考了满分的卷子，这些东西拼在一起，是简书意自己挣出来的日子。跟她儿子没关系了。

　　可陆承远现在活过来了。每天早出晚归跑销售，钱挣得不多不少，够花，还知道往家里拎米拎油，知道把工资分三份，一份给她，一份转给简书意。他晚上回来坐在茶几边上吃饭的时候会跟她聊几句公司里的事，说哪个客户难缠，说这个月业绩还差多少。陆母听着，心里高兴。她儿子终于不是那个缩在折叠床上打游戏、连门都不敢出的废物了。

　　可这个念头一冒出来，紧跟着就有另一个念头压上来。

　　她想让简书意回来。

　　这话她想了很久了，从陆承远开始往简书意卡里转钱那天起就在想。要是简书意肯回来，这个家是不是就圆上了。陆承远现在知道错了，也知道挣钱了，简书意带着阿月搬回来，一家四口，日子总能过下去。她甚至想过搬过去给他们带孩子，阿月上学她接送，简书意去上班，陆承远去跑客户，晚上回来一起吃饭。

　　她张不开嘴。

　　每次这个念头冒出来，她就想起以前的事。想起自己坐在客厅里喝茶，简书意端了茶过来，她连正眼都不给。想起苏念来家里那几回，她拉着苏念的手说“你早该嫁过来了”，声音不小，简书意就在厨房里，肯定听见了。想起简书意被逼着去医院那天，她坐在沙发上没动，觉得走了正好。这些事她一件一件都记着，记得清清楚楚。她现在有什么脸去跟简书意说，你回来吧，我儿子知道错了。

　　她自己也没少干恶心事。帮着苏念挤兑简书意的时候，她心里得意过。觉得苏念家世好，会来事，比简书意那个闷葫芦强。现在想起来，她那时候的眼光跟陆承远一个德行，都瞎了。

　　陆承远回来了，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袋橘子，说今天客户给的。她接过来，搁在茶几上，看着他换鞋洗手，坐到折叠床上翻开手机看客户名单。她看着他的侧脸，瘦了点，可气色比前阵子好了，眼睛里有神了。

　　她想，就这样吧。简书意愿意存着他转的钱，没退回来，也没拉黑他，这就不错了。她不能再多求什么。她干过的那些事，没资格求。陆承远干过的那些事，更没资格求。能远远地看着简书意把阿月养好，看着她儿子不再烂在酒里，这就行了。

　　她站起来，走进厨房，把橘子洗了几个搁在盘子里端出来，放在茶几上。陆承远伸手拿了一个，剥开吃了。她坐回沙发里，拿起遥控器换了个台，电视里在放新闻，声音不大。她看着屏幕，心里那点翻来覆去的东西慢慢沉下去了。

　　陆母是在厨房里晕倒的。

　　那天她下了班回来，买了菜，站在水池前面洗青菜，洗着洗着眼前一黑，手里的青菜掉进水池里，人顺着橱柜滑下去了。陆承远正好从外面跑客户回来，推门看见她歪在地上，叫了两声没应，背起来就往楼下跑，打了个车直奔医院。

　　检查做了两天。CT、抽血、活检，能做的全做了。陆承远请了假，天天在医院走廊里坐着，晚上就在陪护椅上歪一宿。陆母醒过来之后精神倒还好，跟护士说话客客气气的，还嫌医院的饭难吃。陆承远坐在旁边给她削苹果，削得坑坑洼洼的，她接过去咬了一口，说浪费，削掉一半肉。

　　第三天下午医生把陆承远叫到办公室，递了张片子给他，指着上面一块阴影说了几句话。陆承远听着，脑子里嗡嗡的，医生说的那些词他一个都没记住，就记住了最后一句：大概半年到一年，保守治疗吧，让她舒服点。

　　他站在办公室门口，手里捏着那张片子，站了一会儿。走廊里人来人往的，护士推着车过去，家属拎着饭盒过去，他站在那儿，谁也没看，就低头看着手里的片子。他没哭。眼眶热了一下，又被他压回去了。他把片子折好揣进口袋，去了趟洗手间，对着镜子站了几分钟，洗了把脸，回病房去了。

　　陆母靠在床头看电视，见他进来，问他医生怎么说。他坐到椅子上，说没什么大事，住几天观察观察就能回家。陆母看了他一眼，没追问，哦了一声，继续看电视。

　　那天晚上陆母睡了之后，陆承远一个人坐在医院走廊尽头的台阶上。他掏出口袋里的片子又看了一遍，虽然看不明白那些灰灰白白的影子代表什么，可医生的话他听懂了。半年到一年。他坐在台阶上，腿伸着，两只手撑在身后，仰着头看着走廊天花板上的灯管，白晃晃的，刺眼。

　　他想起前两年他在折叠床上打游戏那阵子。陆母每天早上七点出门，晚上七八点回来，回来还得做饭收拾屋子，周末也不歇着，有时候还接点零活在家里做，糊纸盒子，一个几分钱，糊一晚上挣个二三十。他那时候听见她在客厅里窸窸窣窣地干活，心里也堵过，可他没动。他害怕出去，害怕被人认出来，就缩在屋里，让她一个人扛着。

　　她那会儿就累着了吧。身体就是那时候透支的。

　　他坐在台阶上，抬手给了自己一巴掌。声音在空荡荡的楼梯间里响了一下，脸上火辣辣的。他又打了一下，这回打偏了，打在耳朵上，嗡嗡的。第三下打完，他把手放下来，攥着拳头搁在膝盖上，低着头，肩膀抖了两下，没出声。

　　哭有什么用。打自己有什么用。她那几年一个人扛着这个家，他连碗都没帮她洗过几回。现在查出来了，他再打自己一百个巴掌也换不回来。

　　他在台阶上坐了很久，坐到走廊里的灯灭了一半，护士过来问他怎么还不去休息。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回病房去了。陆母睡着的，呼吸挺均匀的，就是瘦，被子盖在身上平平整整的，没撑起来多少。他在陪护椅上坐下来，把外套脱了盖在身上，靠着椅背看着她。

　　过了两天陆母出院了。医生开了药，说了些注意事项，陆承远一条一条记在手机备忘录里。回家的路上他拎着药袋子走在陆母旁边，走得很慢，跟她一个步速。陆母走着走着忽然说，我自己的病我知道，你别瞒我。他脚步顿了一下，说没什么大事。陆母没再问，走了几步，又说，我要是真不行了，你也别太折腾，该咋办咋办。他把脸偏到一边去，看着路边的树，说知道了。

　　晚上回到家，他给陆母做了顿饭。西红柿炒鸡蛋，盐放多了，陆母吃了一口说咸，还是吃了大半碗饭。吃完饭他收拾碗筷去洗，站在水池前面，水龙头开着，手泡在水里，没动。过了一会儿他把水关了，擦干手，走到客厅里，在他妈旁边坐下来。

　　“妈。”他说。

　　陆母从电视上转过头来看他。

　　“你歇着吧，别上班了。”他说，“我养你。”

　　陆母看了他一会儿，把遥控器搁在沙发扶手上，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