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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未见 罗刹城的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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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刹城的风,已经吹了三日。
顾挽卿坐在窗边,看着庭院中的造景,假石一层层地没入池水中。
她这几日总是睡不好,动不动烛火便烧得她吐出一口血。
她闭上眼,是那片无边无际的黑暗,是一滴凝固在虚无中的火,也是那双看向她时,温柔得近乎悲伤的眼睛。
她睁开眼,便是凌晟被夜芷关押的消息。
不用她去费心打听,消息便已被传得人尽皆知。夜芷破除坊间传言的方法,就是把凌晟当成替死鬼踢出局。
顾挽卿低头看着掌心缓缓燃起的烛火。火焰安静地跳动着,连带着蛊虫隐隐躁动。
子母蛊尚有感应,至少说明,他还活着。
“准王妃。”
门外忽然传来声音。
顾挽卿收起烛火,抬眸看去。
夜刈倚在门边,仍是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仿佛这几日城中风云变化、暗潮汹涌,都与他毫无关系。
“殿下。”她轻声道:“夜芷动向如何了?”
夜刈看了她片刻,挑起眉尾,忽然笑了,“我还以为,你不会问。”
夜刈静静看着她,见她迟迟没有开口,忽然低笑了一声。
“顾挽卿。”他缓缓走近,俯身望着她,“你到底是在担心夜芷……”
他顿了顿,眼底意味深长,“还是在担心那个被关起来的鼠妖?”
顾挽卿迎上他的目光,神色依旧平静,“不都一样吗?”
她停顿片刻,才轻声道:“殿下,我想去看看夜公主。”
夜刈:“看她?”
顾挽卿:“嗯。”
夜刈挑起眉,“那我有什么好处?”
顾挽卿沉默了一会儿。她低下头,长睫轻轻垂落,像是在权衡,“殿下想要什么?”
夜刈笑了,“什么都可以?”
顾挽卿轻轻点头,“挽卿全听殿下差遣。”
夜刈轻笑一声,不予回应,扬起手揽过顾挽卿。
“你那日要的金银玉饰,妹妹已经差人送来了,就放在东侧殿。”夜刈一手越过她的肩膀,拇指亲昵地抚上顾挽卿的脖子,感受着她肌肤之下的血管脉动。
“正好,我本来也打算让你去。”夜刈想了想,“晚些让轻云陪你过去道声谢,顺便帮我讨一块她殿里的糖糕。”
“糖糕?”
“嗯。”夜刈应了一声,“另外,还有几日便是大婚了,父王说过几日要见见你。事情比较多,你准备着些。”
顾挽卿还未细想糖糕的事,被他打断思绪,又问:“听闻你父王身体抱恙,如今可还好些了?”
夜刈瞧她一副心怀不轨的样子,抬手捏了捏她的鼻子道:“不用关心他。”
……
入夜,秃鹫在大殿上空,贴着屋檐盘旋。
在尸肉遍地的罗刹,这种腐食动物最是常见不过。它们一只只缩放着褐色的虹膜,等着进食。
顾挽卿睨了一眼,关上柳桉木雕花窗,落扣窗琐,不愿意再多看。
她回过头,确定四下无人,才开口:“出来吧。”
只见先是一条小蛇吐着蛇信子慢悠悠爬出来巡视一圈后,一个红色衣服的姑娘才紧接着冒出脑袋,从阴影处走出来。
妘铃笑嘻嘻地也跟着吐了下舌头,一下子凑近抱住了顾挽卿,“嘿嘿,没人吧?夜刈的暗卫可难躲了。我今天绕了好久才进来的。”
顾挽卿拍拍她的背,“应该没有。怎么啦?跑过来。林一逐有事?”
“他在城外,雷劫随时都会有,他不敢贸动,怕打草惊蛇。”妘铃说道,“是担心你,我自己跑过来了。那天小白直接引了一道雷劈了凌晟,不知道你的蛊虫有没有影响……”
她说着,立马拉起顾挽卿的手,就要把脉。
顾挽卿乖乖伸出手。
“我也不知凌晟近况。”顾挽卿皱起眉头,眉心锁出一道又深又紧的沟壑,左右太阳穴跳突着生疼,“不过应该还好,蛊虫近日只是有些躁动?”
两人说着,东边的天忽地一亮,雷电落下,紧接着一声雷鸣又轰隆隆传来。
“你这脉象不太好,浮躁。”妘铃叹了口气,嘟起嘴,“你的子蛊又母蛊牵连,虚弱了好多。”
妘铃一边说,一边掏出医蛊。
顾挽卿一见那只小虫子,整个人又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只见那医蛊只在顾挽卿脖子上咬了一口,却不像上次继续咬第二口。
医蛊绕着顾挽卿缓缓飞了一圈。
一圈。
两圈。
它忽然躁动起来,像受了什么惊吓一般,在屋内疯狂乱撞。
妘铃脸色微变,还未来得及伸手。
“砰——”
医蛊狠狠撞在窗框上,当场没了动静。
顾挽卿吓了一跳,适时窗外又划起一道闪电。
妘铃倒是习以为常,走过去,捡起医蛊的尸体收好,“医蛊是承受不住烛火溢出的内力。”
“挽卿,你还好吗?”妘铃担忧地说,“得赶紧把凌晟救出来,调和你体内的平衡。不然……”
“凌晟的位置已经打探过了。”顾挽卿说,“明日就去。但是,怕是没那么简单救出来。我再想想办法吧。”
顾挽卿淡淡回应,有任何办法的样子,看得妘铃心神更是不安。
窗外又一道闪电划过。
顾挽卿看着,“林一逐最近雷劫愈发频繁,怕是飞升就在这几日了。”
妘铃低着头,“嗯。”
“挽卿。”妘铃想了想还是开口:“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回去啊?”
“快了。”顾挽卿一听,也跟着叹了口气,“怎么想回去了,小一逐欺负你了?”
“没有,那小屁孩个头还未及我呢!”妘铃说着说着,却渐渐扁起嘴角,眼睛红了起来。
“我想小白了。不是这个小白,是易驹白……他一个人还在客栈,也不知道身体怎么样了。”
“也是。”顾挽卿摸了摸妘铃的头,苦笑着卸下外衣花簪,“铃儿,你先回去等我消息吧。林一逐那边,雷劫频繁,别让他一个人。”
“我答应你,回去就这几日。”
顾挽卿送走妘铃,睁着眼睛,一个人躺在床上。
烛火被她唤起,在体内肆虐翻腾,血液如橘红色的高温铁水灼烧着心肺。
她自发地催动烛火,或许是对已经发生的事告罪,也许是对将要做的事情致歉。
白皙通透的肌肤变得通红,浑身又干又燥,表皮已然出现细小的皲裂,在裂纹之下浅埋着血色的筋肉,猩红可怖。顾挽卿消瘦的躯干如同柴禾烧得正旺,一次次试探着极限。
顾挽卿闷哼一声,嘴角溢出血液。她忽地想起那天咬了她一口的小乞儿,帮她办完了事,如今夜刈为了封口,会不会已曝尸荒野。
眼前有许多种办法,但几乎只是一瞬间,她便知道该如何得到脑海中那满城血雨腥风的画面。
计策与她和凌晟一开始商量的,虽然出了些纰漏,但也大差不差。只要明天,找到凌晟,如果凌晟有留住那个杀手锏。
出其不意,或许能大伤罗刹的元气。
她和凌晟会被搅得天翻地覆,以至于很长一段时间都能保村子安宁。
可当做法井然有序、整齐划一地浮现在顾挽卿的脑海中时,如此轻而易举,她反而觉得可怕。
她忽然笑了。
血顺着唇角缓缓流下,落在雪白的衣襟上。
那笑意冰冷、安静。
比罗刹,更像恶鬼。
就像那时她在城外见到那小乞儿,顷刻便想到如何使夜芷疑心,让轻云和夜刈都落入圈套。
就算她会受伤,就算她早知道,凌晟轻则会被关押,重则……
聪明人会谋划出许多个计策供他们选择备用,她自知不聪慧,只能将一条死路毫无余地给对方铺好。
这样卑劣的做法是在制造仇恨,难的不是想法子,而是说服自己与凌晟。
她必须取得凌晟的支持,才能踏出这一步。不是说不如此便没有勇气,而是天下之大,顾挽卿只在乎他认同与否。
她要一面凌晟!
……
与此同时,夜刈的书房内。
烛火摇曳,夜刈靠坐在案前,手里翻着一卷兵报,却许久没有翻动一页。
门外一闪而过一个黑色的人影,只剩下月色照得那人的发丝泛着银白色的光。
“站住。”夜刈放下兵报,才缓慢抬起眼,“进来。”
轻云抬步走入屋内,微黄的烛光把他的夜行衣映得暖了些。
夜刈看着他,只淡淡问:“又去哪了?”
轻云走到夜刈跟前,抬手恭恭敬敬弯了下腰,“夜公主叫我过去吃糖糕。”
夜刈又低下头,开始翻阅手上的纸张,语气听不出喜怒,“又去。”
“她倒是很喜欢找你。”夜刈突然笑了下,抬起眼,上下扫过轻云。目光最终落在轻云的脸上,静静打量着他。
轻云没有回答。
轻云依旧是低眉顺眼,一副尽职的模样,雪白的睫毛微微颤动,像是完全不知道自己站在谁的棋盘上。
夜刈忽然觉得有些头疼。
“去那边,打探到什么没有?”
轻云依旧沉默,书房里安静下来。
夜刈也没有催,只是看着他。
许久之后,夜刈轻轻叹了一口气。
“咚咚。”夜刈用手指,敲了敲桌面,“不用你说夜芷的。那鼠妖怎么样了?”
轻云微微一怔,这才开口,“还在……被关起来。好像还受着刑罚。”
夜刈手肘抵着案牍,撑着脸,一双眼睛静静打量着轻云,“好像?”
“我只是听说。”轻云看了他一眼,“你不是有那么多暗卫吗?为什么每次都要问我?”
夜刈笑了一声,那笑意很淡。他咬了咬后槽牙,像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
他又叹了一口气,撑着下巴,扭头看向了窗外。“因为,我要看看你的心到底是在我这里,还是在她那里。”
轻云皱起眉,有些不知所措,看着夜刈的模样,又莫名心慌起来。
夜刈却没有继续解释,只是低低笑了一声,“干嘛露出这种表情,我又没欺负你。”
轻云闷闷开口,“你们就不能不斗吗?”
夜刈看着他,红色的眼睛眯起来,突然想到前几日顾挽卿也是这样语气问他——能不能不吃人。
夜刈笑了一声,摇摇头,“不能。”
他收回目光,声音很淡。
“她不会容我。”
轻云还想说什么,夜刈抢先他一步,“好了,退下吧。”
“明日。”夜刈顿了一下,“你带顾挽卿去夜芷那里。”
轻云一听到顾挽卿的名字,整个人脸立马就黑起来,“干嘛?又是我?”
夜刈重新低头整理桌上的卷宗,语气随意,“她想吃糖糕,你不是刚好熟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