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桦与松》卓拉尤克达

20、入学考试 求神拜佛？

　　1997年6月24日星期二，京市，崇礼私立高级中学。

　　今日是崇礼高中入学考试的日子，姬珩姬垣因姬妤工作调动而提前来到京市，由于姬妤的调函还未正式抵达市局，此次陪同考试的则是一直在京市工作的关河。

　　红色夏利车门大开，后座的姬珩姬垣陆续下车，关河腋下夹着皮包，一张纸巾浸湿满头的汗珠，他一脸担忧显然比两个即将步入考场的孩子还要紧张。

　　两张青涩稚嫩的脸庞，一黑一白仰头望向这所私立高中气派的哥特风格大门，嘴唇都合不拢了，这与他们在东市所见过的建筑风格截然不同。

　　关河一手推着一个孩子的后背，催促嘱咐道：“准考证、身份证准备好没？”

　　“都在。”姬珩姬垣显然都还不在状态，懵懵地异口同声。

　　“记住，不会的题就跳过，别浪费时间细扣，专挑会的写，不会的等回来再写，最好不要留空，都给我写满。”

　　姬垣：“好的。”

　　姬珩：“好的关叔叔。”

　　关河像个老父亲似的嘱咐完便道：“去吧，”随即目送哥俩儿进入考场。

　　姬珩姬垣一前一后刚按部就班地排进队伍，一道清脆的声音叫住二人：“阿珩哥！阿垣！”

　　清瘦矮小的纪伯文在人群之中跳跃着挥动手臂，泛黄的发丝被汗水浸湿隐隐泛着棕色。

　　姬垣还没等见到纪伯文的人脸便阴沉下了脸，小声嘟囔：“哪儿都有你。”

　　姬珩回身望去，淡漠的浅眸里坠入一丝光亮，他兴高采烈地喊道：“纪伯文！你也在这考场，太巧了吧！”

　　纪伯文挤出人群，行至姬珩身前，一双圆圆的眼睛亮晶晶的，眼底的欢喜同样满溢，他拉起姬珩的手道：“嗯！我以为我放假后就见不到你了呢，没想到到了京市，我们还能一起考试。”

　　姬垣死死盯着二人相接触的手，眉宇间更添幽冷，他一个跨步，侧身亘横于二人中央，状似无意一般拆散他们的连接，道：“那我呢，纪伯文？你就没想过能不能见到我？”

　　姬珩纪伯文微微愣了一下，视线交汇一瞬，姬珩无奈扶额，纪伯文则是尴尬一笑，解释道：“也想呢，也想呢。”

　　然而话音刚落，纪伯文便被身后的一Alpha推搡着踉跄进了姬垣的怀里，那Alpha嘴里不耐烦地让让道：“让开让开，没见我们琮哥来了吗？没眼力价儿。”

　　姬珩秉持着初来乍到，不可无端给自己找麻烦的原则，立即将处在不明状况的姬垣与纪伯文二人揽到一边儿。

　　他远远望去只见以那Alpha为首的一众A级Alpha在拥挤的人群之中开辟出一条窄道，而窄道的尽头便缓缓走来一位带着痞气的S级Alpha，他剑眉星目，五官立体，轮廓分明，头顶的寸头为其添了几分狂放不羁的野性，身着蓝白相间的制服短袖，干净利落。

　　姬珩微微蹙了下眉，心念道：“这人，好眼熟，可我是第一次来京市，不可能见过的。”

　　而后姬珩就这么和所有人一齐注视着那Alpha口中的“琮哥”从他眼前路过，那人漫不经心的漆眸直视前方，双手插兜，步调不紧不慢，全程冷脸，却给姬珩一种他仿佛极其享受成为人群焦点的错觉。

　　然而，那位“琮哥”将将走过姬珩，脚步定了下来，他斜觑着微微侧过身，将视线落在姬珩的方向一瞬，姬珩僵直站立，与其对视的那一刻瞳仁微颤，一股没来由的寒意甚嚣尘上，瞬间侵袭四肢百骸。

　　姬垣反应过来立马阴着脸将他哥揽在身后，眸间冷冽，一眨不眨。

　　“琮哥”上下瞧了眼姬垣，指尖摩擦两下鼻头，喉间逸出一声轻笑便惬意地插入了队伍的第一位，接受考场工作人员的检查。

　　夏日的京市炎热不已，姬珩感受到自己冰凉的指尖被一股温热的力量而包裹，回神望向身侧是姬垣带着安慰与鼓舞的微笑，姬珩扯了扯嘴角，便继续排队。

　　上午的第一场考试是国文，姬珩的时间管理一向到位，答完最后的作文时还剩下四十多分钟，由于并不支持提前交卷，他硬是在考场睡到了考试结束。

　　姬珩校门口找到关河时姬垣还没出来，等到姬垣找到他们时脸上愁眉苦脸，第一时间就抱怨道：“哥，古诗太难了，我会背的一个没考，考了的一个不会，全空了，早知道哥你逼我背的时候，我就不偷懒了。”

　　姬珩忍不住低下头偷笑，道：“后悔了吧？后悔也没用喽，”他看着姬垣的嘴越撇越扁，便揉了揉对方的后脑勺，接着说，“好啦，没事，几分而已，就当让给他们的了，接下来都是你的强项啦，不要太担心。”

　　“哥说的也对，就当让一让他们。”姬垣受到安慰，展开笑颜，一颗梨涡缀在嘴角。

　　第二日清早，姬珩姬垣早早下了车，有昨天关河的带领，今日哥俩便独自打车前来考试，只是没有关河的时候，姬珩便如同请神上身的似的，自动成为了那个唠叨的人，从出门到考场确认了无数次准考证、身份证以及考试用笔等等，姬垣也无数次地应答，没一丝的反感。

　　纪伯文刚从他爸车下来的时候就看到了姬珩，一路小跑，甚至没来得及和他爸打个招呼，车上的纪仲伦安安静静地坐着，目光平静却从未自纪仲文背影离开，直至车子驶离，他哥的身影再看不见。

　　“阿珩哥，又见面啦！”

　　姬垣面色铁青，看着纪伯文又拉着他哥的手黏黏糊糊，暗自腹诽：“纪伯文怎么招人烦，东市就天天粘着，跟到京市也阴魂不散，真不知道姬珩是我哥还是他哥。”

　　纪伯文甜甜一笑，一颗小虎牙露了出来，贴近姬珩耳廓道：“我爸找人问过了，我肯定能上的。”

　　姬珩一副了然的神色，又听见纪伯文偷偷看了下身边有没有其他人在偷听，继续说道：“我爸还帮我问了下昨天那个害我摔倒的Alpha，叫什么杨皓轩的，家里也做建筑生意，不过没有我家的大，你别看他看起来挺神气的，其实就是一段琮的跟班，”

　　姬珩心里“咯噔”一声，不解道：“段琮？”

　　“嗯，就昨天杨皓轩给开路的那个，据说是中际能源董事段弘毅的私生子，”纪伯文说到这里面带嫌弃，啧声道，“这年头一个私生子都这么张扬。”

　　姬珩愕然，一时间僵在原地，纪伯文特地瞧了眼排队进度，拉着姬珩纤细的手腕朝前走了一个身位，半分没察觉到这哥俩儿有什么不对劲。

　　纪伯文原本还想再与姬珩说说这两天和亲弟之间相处的事，正要再次凑上去，却被身后的姬垣给挡住了，姬垣眸底微暗，语气稍显冷硬：“诶——你说起来没完了还。”

　　纪伯文有些不服气：“我和阿珩哥说两句话碍找你什么事儿了？多管闲事。”

　　姬垣：“那是我哥我就能管，又不是你哥，天天粘着，也不嫌腻歪。”

　　纪伯文刚张嘴还未来得及反驳，杨皓轩又一次出现，重现昨日操作，从杂乱的队伍后方开道：“让一让，让一让哎，都让一让，琮哥来了都让一让。”

　　有昨天那一遭，姬珩几人也摸清了路数，乖乖地为段琮让出了一条路。只是姬珩望向段琮的背影之时，右手小拇指根部隐隐渗出了血痕，顺着掌心纹路徐徐生长。

　　领取成绩单的那天姬妤早已就任市局刑侦科，因此在得知姬珩姬垣的成绩都能在崇礼分到一个不错的班级的第一时间，便带着这哥俩儿去京市香火最盛的云隐禅寺拜佛敬香。

　　姬妤本应是不信这些的，可她在领取成绩单时听到有家长说要带孩子前来还愿，出于对未来两个孩子的担忧与期许，也为了放松心情，于是她出了学校大门便拉着两个孩子上了山，就连车都是和关河借的。

　　一路上姬垣都在表达不能和姬珩在一个班级的遗憾和与纪伯文一个班级的嫌弃，但他还是不免露出了几分窃喜的笑，因为纪伯文不能和他哥一个班，也就意味着他不会再有机会像个狗皮膏药似的粘着他哥。

　　除此之外，姬垣还感到有些疑惑，他哥平时的成绩比他好太多了，但这次考试他哥竟除了国文以外，每一科的得分都不太出彩，平均得就像没在作业的心电监护仪，毫无波动，甚至在外语那门科目的得分还达到了历史最低的12分。

　　这对于姬珩来说可以算是异常中的异常，在此之前姬珩的外语成绩虽比不上其他科目那样拔尖，但也不至于不及格的程度，姬垣甚至都怀疑姬珩在考外语的时候打瞌睡睡着了。

　　对此姬珩倒是比姬垣的接受得更快一些，但在姬垣提出质疑时，却会垂下眼帘说上一句：“对啊，怎么就考砸了呢？”

　　姬妤虽略微失望，但为照顾到姬珩的心情，安慰道：“阿珩，只是一次失利而已，做不得数，不代表你的人生会这一次的失利而万劫不复，保持健康快乐比什么都重要。”

　　姬珩与后视镜内正在开车的姬妤对视，弯唇一笑，扭头看着盘山路上向后移动的树木，唇角还勾着，可明亮的眸子霎时间被怅然与迷惘所替代。

　　他并不信这些子虚乌有的怪力乱神，在他还是个孩童时便知晓凡事向外求最是无用。

　　求神拜佛？不如求自己。

　　姬垣被姬妤拉去敬香求签，姬珩则独自一人穿梭于烟雾缭绕的古朴建筑之间，成为这里为数不多的游客。

　　姬妤工作忙碌，极少能带他们出门游玩，若非姬妤工作调动又赶上入学考试成绩公布，他们怕是也不能来了云隐禅寺，因此姬珩对这里的一切都感到新奇。

　　可偏偏今日前来还愿的香客出奇的多，走到哪里都是人挤人，姬珩的鞋子都被踩掉了一只，他便只能找一些没什么人的地方坐一会儿、逛一逛。

　　姬珩行至一殿前时忽然发觉这里极为冷清，他抬头看了眼毒热的太阳，想了想还是进了去。

　　燃灯殿内的供桌层层叠伏，木质牌位红底金字，其周围成百上千只灯盏在跳跃。

　　姬珩在他们面前走过时，一一拜会，以表示对逝者的尊重，可却在一处无字牌位之前驻足许久。

　　他很好奇为这位逝者点燃长明灯的家人，究竟是怀着怎样的心情才会设无字牌位。

　　或许是因有逝者的陪伴，尽管这里点燃诸多长明灯，却比别处的殿宇凉快许多，姬珩拜了拜，便找了一处偏僻的砖块坐了下来，打算休息片刻。

　　却在这时一位少年买了进来，姬珩看清来人背影之时颇感意外。

　　段琮……？

　　姬珩安静地坐着，他看着段琮走到那无名牌位前，用身上不算干净的制服擦去尘土，悉心摆放整齐，又为那牌位前的一盏长明灯添了灯油。

　　段琮全程一语未发，嘴角绷得紧直，做完这一切后，姬珩便看到段琮忽而垂下了头颅，眼泪似断了线的珠子砸在了地上，少年身影单薄、孤寂、无助，无声哽咽。

　　姬珩看了眼手表，他觉着时间差不多了，便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打算去寺庙门口与姬妤姬垣汇合。

　　段琮闻声快速擦干眼泪，猛地转身，恰好红着眼圈与姬珩对视，脸上的错愕转瞬即逝，羞恼取而代之，他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扼住姬珩的手腕，问道：“你一直在这里？”

　　姬珩眉梢微挑，越过段琮看向了身后的无字牌位，又看了回来，答案不言自明，却感到手腕上的力道越收越紧，段琮的脸上也浮现出愠色，他甩了三两下，冷声道：“我没追究你打扰我的休息时间，所以也请你不要恩将仇报。”

　　段琮晃了神，他这才认出眼前的Beta他见过，就在入学考试那天，白得发光的肌肤配上一双清澈灰黄的眼眸处在人群中央格外惹眼，尤其是那颗突出的黑痣藏在薄唇之下若隐若现。

　　他道：“是你？”

　　“是我，怎样？”姬珩的目光扫过段琮青紫的眼眶与嘴角，“想打我？”

　　段琮仿佛被烫到倏地松开了手，姬珩揉了揉手腕，看到段琮破了洞的制服裤子，眼神淡然，语气平静道：“我无意窥见别人的秘密，想来……以后也不会再有见到你的机会，你只当从未见过我。”

　　说完姬珩便转身离去，段琮垂眸看着方才与他相触碰的手掌心，慢慢空握成拳，扯嘴一笑，喃喃道：“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