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勿记》阎力文

8、第8章 遇上阳光

　　两年后的春季，是秋木章在这人迹罕至又阴冷荒凉的荒佘山上撒下第二波种子的时候。
　　冷风阵阵，甚至还夹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微阴寒。
　　从这山坡上眺望雾气蒙蒙的山谷和嶙峋怪石，别有一番韵味。
　　孤身一人在此的秋木章很享受此时的孤寂，这让她可以很清晰的思考许多东西。
　　还剩最后一次，秋玉饶用她的血液增强灵泽之光的操作就结束了，这也意味着她在秋家的布局也到了完成的时候......到那时，王安然断不会再留她在这个世上，而她，似乎也到了离开秋家之时。秋木章眸光深邃，不觉间，勾起一抹冷笑。先留着对方一段时间，等他们得到了最想要的东西后再去死也不迟......
　　薄雾弥漫中，她如翩飞的蝴蝶般去到了身旁的大树之上，看着渐渐升起的日光照耀出山间露珠的点点莹彩，眼睛有一刻的迷离。王栎他不好接近，也必须死啊！通过调查得到的情报里，她知晓：如若不是王栎的准许和纵容，身为他女儿的王安然就不会如此狂傲疯魔到杀人放火。
　　“阿娘，你且再等等，再等等……”初升的日光驱散了阴冷，像极了阿娘当初抚摸着她脸的手，不知道是不是伤感了，已很少流泪的秋木章控制不住的流了一滴眼泪出来，顺着眼角而落，没入鬓边。
　　“小兄弟！请问铭恩国的王城怎么走啊？”
　　骤然在不远处响起的清朗声音，就像平地响起的一个惊雷，让秋木章瞬间回神。她即时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地方——一位很好看的白衣少年站在离她最近的那棵树的树杈上，脸上的笑意如春日的暖阳一般，透澈的星眸里挂满对答案的期盼。
　　他是什么时候悄无声息突然来到自己附近的？刚刚这里分明只她一人。秋木章蹙眉。难道是因为刚刚自己想事情想得太专注了？抛开这些不谈，对方穿着的明显不是本地服饰，并且说的还是遥远的中原语言......
　　这几年她一直在不停的收集关于铭恩国的各种情报，也顺势知晓了别个许多事情——铭恩国，除了皇室里的少数几人再加上几个位高权重的大臣外，其他会中原语言的寥寥无几。幸而，她的老师早年在中原待过，也精通中原话，才会教了些与她和石少安。所以，她能听懂白衣少年刚刚说的话，但，这也不意味着她会回答他的问题。
　　白衣少年见秋木章只打量着他没有说话，以为她是像旁人一样听不懂，不禁犯了难。只怪自己喜欢四处游历，却是第一次跑这么远，早知道就跟夫子多讨教一些别国语言了。
　　空气陷入了泛着窘迫的沉寂中。白衣少年和秋木章相对而立，一阵山间的风吹过，扬起两人的衣角。
　　今日要做的事情已做完，现下又忽然冒出了个如此奇怪的少年，想想已然没有再在此处待下去的必要，秋木章径直转身，借着旁边间隔着不远的树枝着力，飞身向着山下而去。
　　“哎……哎……你别走！”
　　因为迷醉这附近的美景不小心迷了路，许多时了才见到了她这一人，虽然很可能语言不通，但也不想就此放弃。白衣少年忙施展轻身功夫追赶了上来。
　　做好事这种事情早就被秋木章排除在自己的生命之外了，看到对方不依不饶的从身后追过来，她顿时不耐的就想把他甩掉。
　　因为有了妖力加持的原因，她的轻身功夫一直都不差，却见那少年依然能亦步亦趋的跟上她的身法并丝毫看不出有勉强的表情出现在脸上，这让秋木章有些微微诧异。对方明显只是凡人之躯，却能如此轻松，如此是不是就说明——这白衣少年的功夫或者轻身功夫......比较强。
　　诧异归诧异，秋木章完全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越往山下去，林木越茂盛，为了躲避身后追赶的那人，她不知不觉间拐进一处不熟悉的区域。
　　潺潺的流水声充斥耳间，空气越来越潮湿，周围逐渐朦胧一片。
　　秋木章秀眉皱起，再这样下去，怕就连她都要迷路。这样思索着，她眯起眼睛，手腕微微反转。霎时间，白衣少年身躯周边的风一瞬之间大了起来。紧接着，十几片树叶脱离树枝翩翩而起，好巧不巧的就朝着少年的脸庞而来。
　　树叶凌乱扑面，带着轻巧的摩擦感，其中的两片挡住了眼睛，致使白衣少年向前的身形倏然间一顿，就要从刚踏上的枝桠掉落而下。
　　这时候，秋木章侧过脸望了下少年，又面无表情转头，就想着赶紧离开这里。却没想到不知是踩到了落脚树枝上的什么，让她脚下猛地一滑，顷刻间，身体不受控制的向后仰倒而下。
　　她的身躯向下坠落，惊起了一群在此处歇息着的飞鸟。微微心悸间，一道白色的身影倏然冲至到了她身前。
　　白衣少年一手抓着一根从树冠上荡下的青藤，一手拉住了秋木章的胳膊。阳光又俊朗的脸庞放大在面前，她竟在他眼睛里看到了——温和。
　　冷冷的回视着对方，秋木章顺手抓起身旁的一根青藤，同时甩开白衣少年的手转身，身体却不是向着地面，而是迎面朝少年而来。
　　看到她匪夷所思的动作，白衣少年刹时一愣。却没想到，在他愣神的时候，秋木章已经抓着青藤暗暗催动体内妖力登时绕了他两圈。
　　把青藤打了个结后，秋木章跃到了旁边的低矮枝桠上，又从枝桠落脚到了地面......
　　她是怎么做到的？白衣少年微微愕然的挣扎了下。绑着他的青藤本也不是很结实，一下就挣开了。不过，等他双脚着地再抬头之时，已不见了秋木章的身影。只留下沉寂的树木和潺潺水流镶嵌在将要散去的薄雾中。

　　夜色如洗，清风阵阵，铭恩王城的太师府内，乐声悠扬。
　　太师府的宴会厅里，头发已全白坐在主位上的陈太师正与朝中的几个官员一边欣赏歌舞，一边推杯换盏。几个官员中就有秋家的秋万空和木家的一个小辈。
　　眼看宴会就要接近尾声，一曲《故友》从歌姬嘴中悠悠唱出，曲调委婉，唱腔轻柔，引得在坐之人皆露出满目伤怀之色。
　　一曲终，陈太师竟然掩面而泣。
　　众人回神，皆转目看向年迈的陈太师，知晓他必是想起了怅惘之事，但一时不知何事的几人都不知如何开口去劝。
　　陈太师这一哭，却止也止不住，一盏茶后才哭声渐歇。
　　挥退一直愣在一旁不知所措的歌舞伎，陈太师用衣袖擦去眼泪。
　　“不知太师因为何事如此忧伤？”比陈太师年少几岁的严大人终于开口问。
　　轻轻叹息一声，陈太师解释道：“闻那曲，让老夫想起了几年前离世的裕王爷。”
　　提起裕王爷，几人不免一阵唏嘘。裕王爷是先帝最小的儿子，也是最受先帝喜爱的那个。对方生前和陈太师是忘年的至交好友，不是亲兄弟胜是亲兄弟。只可惜裕王爷风度翩翩才华横溢，却偏偏生了个……几人里，有三人也叹息了一声。
　　稍稍平复了一下心绪后，陈太师像是想到什么，眸光在秋万空和木家那个小辈身上扫过，露出黯然之色，说：“裕王爷留下的那逆子虽十恶不赦，却也是他的骨肉，本也是出身高贵的王室成员。如若没有出那档子的事情，一定能娶到姜、木、秋三家中身负灵泽之光的女儿为妻，延续王室血脉的……这也是裕王爷生前所愿......只是......算了，不说也罢。”
　　秋万空和木家小辈闻言，相互看了一眼，皆默不作声。
　　陈太师转目瞥见两人此时的神色，了然道：“知道你们两家的女儿不会嫁给那小子，姜家更不可能。你们三家这一辈的适龄女孩本就不多，僧多肉少，恐怕早就有了更好的打算，就更看不上那不成器的小子了！”
　　没想到这种本有些心照不宣的事情被陈太师这么直白的说出来，秋万空一时不知如何作答。而木家那个小辈更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他本在家族里就没话语权，更何况陈太师说的对，哥哥嫂子早已给妹妹瞧好了三皇子。这三皇子是姑姑木贵妃的孩子，两人从小一块长大，青梅竹马，如若此事能成，不止能亲上加亲，更是美事一桩。当然，就算没有三皇子，还有失妃的大皇子，年少点的四皇子……这几个随便一个，都比裕王爷留下的那个废物要好上许多。
　　长叹一声，陈太师又露出伤感的模样，“或许，这就是天意吧，就算那小子一辈子不娶，以裕王爷生前的那份执着，也不会允许自己的独子去娶你们三家以外的姑娘，要不也不会发生那件事了。这到了如今，竟也成了老夫的一块心病。可惜了，裕王爷还在世的时候，就曾有让老夫以后为那小子做媒之意，老早就把王府留着传世的麒麟玉璧交给了老夫保管，说，以后让老夫去提亲的时候把它拿着当聘礼给未来亲家……现在看来……”陈太师说着，又深叹一口气，“这玉璧在我这里怕是送不出了，想想，真的是愧对裕王爷，让老夫百年之后怎么有脸去见他。”
　　听着陈太师越说越伤感，生怕他身体经受不住的严大人开口劝道：“太师，您也别太伤怀，您又不是不知道那孩子，就算这三家有女儿嫁与他，他也是不肯的，裕王爷还不是因为这个才……”
　　陈太师闻言，沉思许久，之后坚定冷哼说：“这是没机会，要是老夫有这个机会，绑也把他绑去成婚！”
　　……
　　夜半，晚宴散场，秋万空从太师府迈步出来，和其他几位大人告别后，坐上了自家的马车，闭目养神间，思绪却如潮水般翻滚了起来。
　　麒麟玉璧，这对已经有了许多珍宝的姜、木两家或许有些平常，但对于这些年靠着王家刚刚起势还没有深厚家底的秋家而言，却很是具有吸引力。这让他不由得想起了他另一已快被刻意忘记的女儿——还有二十几日，就是玉饶最后一次加强灵泽之光的时间，这件事做完，王安然八成不会再留她。他以前也是觉的她的作用也就如此了。在她刚出生的时候，他就偷偷抱着她去观测过，身上的灵泽之光弱的可怜。好在她是他的女儿，身上的灵泽之光虽弱，还是有的。
　　如此……倒是比杀了她好些，最起码对秋家还有些剩余价值。
　　车轮转动声中，秋万空拿定主意睁开眼睛，对着外面的车夫吩咐：“掉头，回转太师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