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界》NaomiHuang

46、岸 你保住他们

　　十二月五号下午，周明远约她在朝阳公园东门见面。
　　不是咖啡馆，不是办公室。是公园里一条沿湖的步道，冬天没什么人，枯枝上挂着前两天的残雪。她到的时候他已经在了，穿一件洗旧的深灰色冲锋衣，站在湖边看冰面。
　　湖水冻了一半。靠岸的地方结了一层薄冰，往湖心去还是暗绿色的水面。
　　"你的文件我用上了。"她走到他旁边。
　　"我知道。"周明远没回头，"秦放找人查了陆维平。"
　　她停了一步。"你怎么知道秦放在查。"
　　"朝阳区工商系统查询弘远信息技术的记录，两天之内多了两条。一条是你。一条不是你。"他转过来看她，"能在凌晨一点以后调动工商查询资源的人，明德里只有秦放。"
　　她没说话。周明远的信息网络比她预估的更密。
　　"你的线人在天枢待了多久。"她问。
　　"不是一个人。"周明远往步道深处走，她跟上去，"三个。都是第一批跟我进天枢的技术骨干，我走的时候他们没走。不是不想走——是我让他们留的。"
　　风从湖面上刮过来，干燥的、带着冰碴气味的风。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
　　"你从竞业期就在布这条线。"
　　"我没有布线。"周明远说。声音很平——不是辩解的平，是陈述事实的平，"我离开天枢的时候，知道里面有些事不干净，但不知道有多脏。竞业期的前三个月，老张——我带的第一个实习生——给我打了个电话，说天枢在申请算力扶持资金的时候用了一批他看不懂的对标数据。他问我要不要管。"
　　"你说要。"
　　"我说先看着。"周明远在一张长椅旁边停下来，但没坐，"后来第二个人来找我，第三个人来找我。他们不是为了帮我——是他们自己看不下去了。天枢内部的人比外面的人更清楚那条河有多深。"
　　她理解了。暗河不是周明远挖出来的——是天枢自己溢出来的。他只是站在河边，接住了从里面流出来的东西。
　　"到脚踝"不是他的深度。是他选择交给她的深度。
　　"你手里还有多少。"她问。
　　周明远看着湖面。冰和水的交界线在午后的光里几乎看不清。
　　"够你走到膝盖。"他说，"但从膝盖往下，需要正式的调查权限。我的人能给你文件，给不了你证据效力。"
　　他从冲锋衣口袋里拿出一个U盘。黑色的，很小，没有标签。
　　"天枢内部算力采购审批的原始记录。三个季度的。里面有一部分采购流向和扶持资金拨付的方向重合——天枢用扶持资金采购了自己关联公司的算力服务。"
　　她接过U盘。塑料壳很冷。
　　"周明远。"她说，"你的人——如果这件事最后公开——"
　　"你保住他们。"他说。不是请求的语气，是交换条件的语气，"我给你河水。你保住在河里蹚过的人。"
　　她看着他。冲锋衣洗旧了，领口有一道浅浅的磨痕。这个人在天枢的时候是技术副总裁，现在穿着一件旧衣服站在结冰的湖边，把三个还困在里面的人交给她。
　　"好。"她说。
　　周明远点了一下头。然后把手揣回口袋，沿着步道往回走了。没有回头。
　　···
　　晚上她去了望京。
　　傅景深开了门，看到她手里的U盘。
　　"周明远？"
　　"嗯。天枢内部采购记录。三个季度。"
　　他让开门，她进去换鞋。贝叶斯没有出现——大概在卧室睡觉。玄关的灯很暖，照在他的侧脸上，鬓角的白发亮了一层薄边。
　　"他站过来了。"傅景深说。不是问句。
　　"他从来没走开过。"她说，"只是在等一个可以递东西的人。"
　　他看了她一会儿。然后伸手把她围巾摘下来——围巾上沾了公园里枯叶的碎屑。他的手指在她脖子旁边停了一秒，指腹擦过她耳后的皮肤。
　　"冷不冷。"
　　"还好。"
　　"手是凉的。"他把她的手握住了。他的手很热——在暖气二十四度的房间里，他的体温永远像一个过热的服务器。
　　她把U盘递给他。"你先看。我去洗个手。"
　　他接过去，低头看了一眼U盘。然后看她。
　　"先吃饭。"
　　"我——"
　　"先吃饭。"他重复了一遍。转身去厨房了。
　　她站在玄关。听到厨房里微波炉启动的声音，然后是碗碟轻碰的声音。他大概热了什么——关铭叫的外卖，或者他自己煮的面条。
　　她把手揣进马甲口袋。纸条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