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界》NaomiHuang

23、底稿 方合伙人没

　　方合伙人的补充材料清单，越来越长。
　　第一周要了电费结算单，第二周要了逐单毛利明细，第三周的清单上出现了一个顾之澄没有预料到的条目：临界过去十二个月所有人事变动记录，含离职原因和去向。
　　"她在查什么？"林总在电话里问，声音有点沉。
　　"查人。"顾之澄说。她把清单从头读了一遍，每一条补充材料之间的逻辑链在她脑子里铺开：电价→成本→毛利→人。方合伙人是从数字往人走的，走到人事变动这一步，下一步就是——
　　"核心人员的竞业和期权。"她说，"她要确认，枢光开源之后，临界有没有出现新一轮人才流失。如果有，估值模型里的'团队折价'就要重算。"
　　"没有走人。"林总说，"交割之后一个都没走。"
　　"那就给她看。"顾之澄说，"但给的时候，把甘孜驻场的考勤记录附上。二十一天，四十一个人。"
　　她挂了电话，在笔记本上写下两个字：底稿。
　　每一份审计报告背后，都有一本比报告厚十倍的工作底稿。底稿里记的不是结论，是过程——哪些数看过了，哪些人问过了，哪些路走过了又退回来。结论可以改，底稿改不了。
　　方合伙人的底稿，现在正在一页一页地长出来。最终它会变成一份估值复核报告，报告会决定LP对临界持仓的态度，态度会决定下一轮融资的定价。
　　而沈一鸣在等的，不是报告本身——是报告落地之前的那段真空期。真空期里，估值是薛定谔的猫：没人知道盒子里是什么，但恐惧已经开始定价了。

　　周四下午，她去了趟临界。
　　方合伙人的团队在小会议室里翻材料，门关着。顾之澄没有进去——她的角色是观察员，不是审计对象，也不是审计师。她在走廊里等了一会儿，等傅景深从技术会议出来。
　　他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份人事变动表，已经签过字。
　　"方总要的。"他把表递给她，"你先过一遍。"
　　她接过来翻了翻。四十七个人，十二个月，零离职。入职三人，全部是甘孜二期的运维。
　　"傅总，零离职不正常。"她说。
　　"我知道。"
　　"方总也会觉得不正常。她会问你怎么留的人。"
　　"没怎么留。"他把手插进口袋，靠在走廊的墙上，"去年有两个拿到大厂 offer 的，我跟他们聊了，一个留下了，一个走了。走的那个后来又回来了。"
　　"为什么回来。"
　　"他说大厂的代码审查要排两周。"傅景深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算是笑的影子，"我们这里，提了 PR 我当天就看。"
　　她低头看那份表，没有让他看见自己的表情。这个人留人的方式和他做所有事的方式一样——不解释，不说服，只是把自己摆在那里，当天就看。
　　"还有一件事。"他说，语气切回工作，"方总的底稿，最后会交给谁？"
　　"交给牵头方。"
　　"明德。"
　　"对。沈一鸣。"
　　他看着走廊尽头关着的那扇门，想了一下。
　　"底稿里的东西，比报告多。"他说。
　　"是。"
　　"多出来的部分，是能伤人的部分。"
　　她点头。底稿里会有方合伙人自己的判断痕迹、没有写进报告的疑虑、被排除的假设——这些东西进了沈一鸣的手里，就不只是估值复核了。是弹药。
　　"这件事我会盯。"她说，"底稿的接收范围，合同里有条款。"
　　"嗯。"
　　他没有再说什么。从墙上直起身，往技术那边走。走了两步，停下来，没回头：
　　"周六甘孜有一次满载压测，二期的。"
　　她等他说下去。
　　"不用来。"他说，"手机信号不好，可能两天不回消息。提前说一声。"
　　然后他走了。
　　她站在走廊里，手里拿着那份零离职的人事表，想：这个人刚才最后那几句话，到底是在交代工作行程，还是——
　　在告诉她，两天不回消息，不是不想回。
　　她把这个念头压下去，转身去找方合伙人确认底稿接收条款。
　　走了三步，又停下来，拿出手机，给他发了一条消息：
　　"甘孜海拔高，注意膝盖。"
　　发完，她看了一眼——和他上周说她跑步那条，措辞一模一样。
　　她把手机收进口袋，假装自己没有在复述他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