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二十分钟 交付时间倒 ...
-
奥斯陆的天亮得很迟。早上八点,阿克尔码头的海面还压着一层铅灰色,会议酒店的落地窗外,桅杆林立,一动不动。
被投企业专场排在年会第一天下午。五家公司,每家二十分钟,台下坐着的,是基金背后真正出钱的那二十几个人。
顾之澄提前半小时到了会场。酒店的茶歇台上摆满冷食——三文鱼,黑麦面包,冰过的果汁。她的胃对这个国家不予置评,她给自己接了一杯热水。
侧厅里,傅景深站在窗边看打印稿。深色西装,这是她第一次见他打领带——打得一丝不苟,但袖口在西装里照旧卷到小臂,她从露出的那一截手腕看出来的。
"十一分钟。"他说,"讲完三个数,剩九分钟给提问。"
"提问不满九分钟怎么办?"
"留白。"他看她一眼,"你教的。"
她从包里拿出一根士力架,递过去:"你说带的。"
他看了那根士力架一秒,接过去,撕开,吃了。没说谢谢——从某个时刻起,他们之间已经不结算这种账了。
临界排在第四家。
前三家都讲了愿景。轮到傅景深,他上台,没放片子,身后的大屏上只有三行字。
"零点二一元一度的电,二十年合同,已并网。"他说,"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五的可用性,过去九十天,实测。一个亿的预付款,客户是制造业,先决条件全部勾销,钱在账上。"
他讲了十一分钟。每个数后面跟的不是形容词,是合同编号和审计口径。讲完,他说:"我讲完了。剩下的时间给各位。"
第一个提问的是北欧养老金的一位董事,问断网续训。傅景深用三十秒讲了甘孜,十四点零七分,验收判定通过。第二个问估值,他说:"估值是各位的工作。我的工作,是让成本曲线说话。"
台下有人笑了。气氛松下来的那一秒,第一排有人举手。
沈一鸣。
"傅总讲得很扎实。"他的语气照例是老朋友式的,"我只有一个小问题。市面上有种测算,说天枢那一百亿补贴,最多烧十四个月。
我个人倒觉得,钱不会是问题——傅总怎么看?"
顾之澄翻笔记的手停住了。
十四个月。
这个数没有出现在任何"市面上"。它出现过两次:一次在临界的危机会议室,傅景深当着十几个人算出来的;一次在她上周提交给基金的第一份观察员简报里。
简报的抄送链,她背得出来。
台上,傅景深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看着沈一鸣,停了一秒——刚好长到让全场以为他在思考,刚好短到不像迟疑。
"您说得对,钱不是问题。"他说,"电才是。枢光每发一度电,都比我们贵。补贴可以续期,物理定律不能。"
他没有碰那个数字。一下都没碰。
掌声起来的时候,顾之澄在笔记本上写了五个字:十四个月,沈。没有圈,没有划线。
上一次是"川流",再上一次是"显微镜"。三次,就不是破绽了。
是签名。
茶歇,她在落地窗边遇到傅景深。两个人看着窗外的海,谁都没先开口。
"十四个月。"最后是他说的。
"我们的数。"她说,"也在我的简报里。抄送链上有咨委会。"
"嗯。"他端着咖啡,没喝,"22:04那次,也是这条链。"
"我知道。"她顿了顿,"下一份简报,我会换一种写法。"
他侧过头看了她两秒,像要说什么。这时身后传来脚步声,皮鞋,不急不缓。
"顾顾问。"沈一鸣端着一杯气泡水走过来,朝傅景深点头致意,然后只对她说话,"明早七点,我在海边跑步,沿着歌剧院那条线。"
他笑了笑。
"听说顾顾问每天都跑。奥斯陆的海,比亮马河干净。"
亮马河三个字落地的瞬间,她后颈那里凉了一下。但她的声音出来的时候,和平时一模一样:
"好。七点。"
她答应得很快,快到沈一鸣的眉毛动了半毫米。
七年尽调教过她很多事,其中一条是:对方递过来的显微镜,可以反着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