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界》NaomiHuang

12、交割 你是这个项

　　材料是九点整进的数据室，十一页。
　　一个亿，三年期算力服务预付款。付款方：江临集团——老股转让里那家产业方，长三角的制造业集团，工业质检和设备预测性维护两个场景，去年开始把质检线全面换成视觉大模型。
　　合同结构很干净：江临一次性预付三年推理算力费用，锁定甘孜基地一期的一个推理分区，价格锚定 0.21 元的绿电成本，比市场价低三成。临界拿到现金，江临拿到三年的成本确定性。
　　不是借款，不是股权，是订单。
　　顾之澄花了一个小时穿透江临的股权——一个小时就够了，因为老股转让备核时她已经穿过一遍：三层到实控人家族，制造业起家四十年，和天枢没有任何一根毛细血管相连。
　　她在备注栏写下四个字：来源清晰。
　　然后她拨通了傅景深的电话，问了唯一一个尖锐的问题："推理分区被预付客户锁三年，二期还没建。如果训练任务和交付产能冲突，违约条款怎么写？"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然后她的邮箱响了，一份提前准备好的附页：产能爬坡表、分区隔离方案、违约赔付上限——以预付款本金为限，不附任何股权补偿条款。
　　"卖产品，不卖公司。"他在电话里说，"赔，也只赔钱。"
　　她看着那份附页。问题是她刚问的，文件是早就备好的。这个人把她会问什么，提前算完了。
　　"备核意见今天给。"她说完就挂了，没给自己留出听他说下一句话的时间。

　　之后的十二天，像一台对完表的机器。
　　长停日前第五天，三个亿全额划付，天枢的收款确认函在当天下午四点抵达——这一次，他们收了。雷拆完了，桌子掀过了，程序走到头，再不收，就是违约的换成他们自己。
　　第三天，抵押注销登记完成。
　　第一天，天枢出具出表确认函，先决条件三项，全部勾销。
　　交割日定在周四，律所的大会议室。签字页传到傅景深面前的时候，顾之澄在长桌另一头看着他签——笔画很快，像改一行写错的代码。轮到基金这边，秦放签完，把笔帽按回去，长长吐了一口气，是她认识他五年来第一次听见他叹气叹得这么不像念账。
　　林总在角落里摘了一下眼镜。没人看他，他擦得很快。
　　走廊里，临界的法务在给甘孜打电话，声音破了音。顾之澄站在落地窗前收电脑，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停下。
　　傅景深站在那儿，手里拿着一罐东西，递过来。
　　葡萄糖。和海拔三千四那个晚上，同一个牌子。
　　"啤酒呢？"她接过来。
　　"还没到时候。"他说，"今天只是还了第一笔债。庆功是还完所有债之后的事。"
　　他说完这句，看了她两秒。国贸的冷光从落地窗外切进来，他的高原红早就褪干净了，可她忽然想起草坡上那个晚上，星星低得蛮横。
　　"顾之澄。"他叫她的名字，不带头衔，第二次。"钱是子弹了。
　　谢谢。"
　　然后他就走了，照例不收尾。
　　她站在原地把那罐葡萄糖捏在手里，没开。甜不甜的，这次她不需要靠它治头痛。

　　晚上十点半，家里。贝叶斯终于从那摞报告上撤了岗——报告归档了，它换到了她的笔记本电脑包上。
　　手机震了两次。
　　第一条，临界法务群发的通报：仲裁委组庭通知送达，天枢未撤案，首次开庭排期在四个月后。
　　那把剑没有收鞘。只是从桌面上，挪到了头顶。
　　第二条，秦放，带附件：
　　"奥斯陆年会议程定了。第二天下午的闭门论坛，'另类资产的审慎重估'，主讲人你猜是谁。"
　　她点开议程。主讲人那一栏，三个字。
　　"基金要派人列席。"秦放的下一条消息进来，"投后这块，观察员席位我报了你的名字。顾之澄，从明天起，你不是尽调顾问了。"
　　"你是这个项目的人。"
　　她放下手机，看着窗外。交割完成的第一个晚上，仲裁组庭，奥斯陆点名。
　　她在备忘录里写下卷一的最后一行：
　　"子弹出膛了。但枪声会把所有猎人引过来。"
　　——卷一《尽调》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