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心潮难抑 “喜欢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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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的雨缠绵悱恻，无休无止地冲刷着整座城市。
铅灰色的云层沉沉压在天际，将日光彻底遮蔽，盛家私立医院的长廊浸在一片潮湿清冷的暗沉里，连中央空调吹出的暖风，都带不走一丝入骨的凉意。
玻璃窗外雨丝斜织，密密麻麻，隔绝了外界所有喧嚣，也隔绝了人间所有温热。
白清洄独自坐在 VIP 病房的小沙发上，修长的指尖轻轻摩挲着掌心那枚冰凉的蓝色四叶草戒指，目光却牢牢望着病床上的人。
戒指是界安协会给他的信物，是父辈未完成的使命，是白家滔天阴谋的见证，也是捆住他短短十几年人生的第一道枷锁。
指尖划过精致的纹路，微凉的金属触感顺着指尖蔓延至四肢百骸，将他纷乱翻涌的心绪强行拽回一丝清明。
几个小时前，界安协会卧底在城郊别墅告知他的所有真相，此刻依旧清晰地回荡在脑海，字字诛心，碾碎了他此前所有的认知。
他从前一直以为，白家的罪孽，仅仅是家族内部私研禁药、以血亲为实验体的偏执与疯狂。
可直到今日他才彻底窥见冰山之下，那足以倾覆整个世界的滔天阴谋。
白家老爷子蛰伏数十年，野心从不止步于掌控家族权势、炼制强化身体的「玥」药剂。
早在数十年前，老爷子就敏锐捕捉到世界药剂使第二性别诡异的演变规律 —— 全球 Beta 人口正在悄无声息地断崖式消亡，自然分化的高阶 Alpha 与纯净 Omega 比例彻底失衡，整个世界的性别秩序正在悄然崩塌。
而这一场自然演变的浩劫，正是老爷子谋局的最佳契机。
数十年间，白家隐秘游走在全球各大顶级豪门之间，暗中兜售改良版药剂。
这种药剂可以强行改写人体分化轨迹，大幅提升普通人分化为高阶 Alpha、顶级 Omega 的概率，代价却是侵蚀心智、损耗寿元、终身受制于白家药剂供应链。
无数贪恋权势、想要改良子嗣血脉的豪门纷纷入局，被老爷子用一剂药剂牢牢捆绑，沦为白家的附庸。
白清洄凝望着病床上的黎晏秋，指腹微捻，缓缓呼出一口气。
他是老爷子耗费心血培育的第二代完美实验体，是白家推到明面上最光鲜的继承人，是用来稳住各大豪门、延续药剂实验、支撑永生计划的核心器皿。
他的血脉、他的体质、他的人生，甚至他的情绪与软肋，从来都不属于自己。
旁人只当他是扶持棋子、重视自己布下的棋局。
只有白清洄自己清楚，不是的。
根本不是。
病房门被推开，来人是盛以凌。
盛以凌来到白清洄身旁坐下，谁都没有先开口，病房里只剩下仪器规律的滴滴声响，空旷又死寂。
“我们竟然才16岁……”
白清洄突然喃喃道。
盛以凌闷闷笑着：“对啊，才16岁。你和俞忆夏都已经像个大人了……”
良久又补充道：“三个之中最大的，反而也是三个中最小的，我的年纪一点作用都没有起到……”
或许谁也没想到，16岁两个人的夜谈，在多年后提及，是那个躺在床上发着烧的黎晏秋。
黎晏秋觉得脑袋昏沉，怎么也醒不过来，又像是怕醒来的下一刻，白清洄就不知所踪了。
迷糊间听到白清洄两人的谈话，当时的他云里雾里，11年后，黎晏秋才琢磨出来：原来，白清洄在那个时候就做好了决定……
黎晏秋昏迷的第三天半夜，突然叫起了他的名字
“白清洄……哥哥……”
细碎虚弱的呓语，轻飘飘落在寂静的空气里，却精准砸进白清洄的心底，掀起滔天巨浪。
他下意识俯身，指尖微微抬起，想要抚平少年紧锁的眉心，想要触碰他微凉的脸颊，想要安抚这个为他身陷险境的人。
可指尖悬停在半空，距离黎晏秋的肌肤只剩一寸，却骤然僵住，迟迟不敢落下。
就是这一瞬间，白清洄指尖发麻，一个他长久以来刻意回避、自欺欺人的答案，冲破所有伪装与借口，清晰、直白、无可辩驳地暴露在他心底。
不可能……
他真的只是把黎晏秋当小孩，当，弟弟。
他还不至于那么禽兽吧……
人家才13岁欸。
白清洄有些罪恶感，但说到底他也不清楚这种感情。
喜欢吗？他……好像不知道什么是喜欢……
白清洄收回手，望着黎晏秋的睡颜，他想：
既然现在也理不清这种情感，那就交给时间吧，总有一天他会明白的。
但在那之前，他不想再让黎晏秋被牵扯进来了。
白清洄重新靠回椅背，看似在闭目养神，实际在计划往后的每一步。
白盼，黎国胜。
今晚过后，可没有好觉睡了，所以早点吃点药睡死过去，对谁都好……
输液管里的液体还在一滴滴缓慢下坠，消毒水清冷的气味裹住整个病房。
黎晏秋睫毛颤了好几下，眼皮沉重地掀开，视线先是模糊一片，过了许久才慢慢对焦。
窗边的沙发上，白清洄还坐在那里。
视线比较昏暗，白清洄担心黎晏秋休息不好，把病房内的灯关了。
而此刻，是黎晏秋昏睡过去的第六天半夜。
白清洄微微垂着眼，半边脸浸在窗外透进来的、被雨水晕开的微弱夜光里，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那枚蓝色四叶草戒指。
听见床上传来细微动静，他抬眸望过来，漆黑的瞳孔里情绪敛得干干净净，辨不出喜怒。
“醒了？”白清洄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久坐带来的沙哑。
黎晏秋喉咙干得发疼，动了动嘴唇，气息虚弱：“哥哥……”抱歉，给你添麻烦了。
这一声唤出口，病房里短暂陷入安静。
白清洄站起身，走到病床边，却刻意停在了离床沿两步远的位置，没有像从前那样伸手去探他的额头。
“啪”的一声，病房内的黑暗被光明吞噬。
随后白清洄按响了呼叫铃，抬起手遮住落在黎晏秋眼前刺眼的灯光，目光淡淡落在黎晏秋苍白的脸上。
而他被灯光刺了的一瞬，只干涩眨了一下眼。
“感觉怎么样，头还疼吗。”
“还好……就是浑身没力气。”黎晏秋望着他，眼神带着几分茫然，“我睡了多久。”
黎晏秋刚刚退烧，浑身绵软无力，想要撑起身子，胳膊稍稍一使劲就泛起一阵眩晕，又重重落回枕头上。
白清洄收回悬空的手：“没多久，躺好。”
护士推门进来，轻手轻脚过来检查体温计，查看输液情况，调整流速。
做完一系列护理，又叮嘱了几句注意休息，这才带上门离开。
房门咔嗒合上，偌大VIP病房再度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窗外秋雨淅淅沥沥敲打着玻璃。
半晌，白清洄回到小沙发前，坐下。
黎晏秋在等。
白清洄也在等。
白清洄垂着眼眸，指尖轻轻蜷缩，戒指硌着掌心的皮肉，带来一阵尖锐细微的痛感。
那些白家滔天的阴谋、那些足以将人拖入地狱的真相，他半个字都不能告诉黎晏秋。
至少，不是这个时候。
“之后……”
“我记得……”
病房内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黎晏秋张了张嘴最后又道：“你先说吧。”
白清洄这才移开视线，与黎晏秋对视。
一旦黎晏秋卷进来，以白家老爷子的狠戾，只会毫不犹豫把少年当成下一个实验筹码，拿来要挟自己。
“之后就当之前的事什么也没发生过，你什么也不用管。你好好养身体，别的不用多想。”
“你好像……不太一样。”黎晏秋蹙眉小声说道，“昨天夜里，我迷迷糊糊听见你和别人说话。”
“是因为我，出事了吗？抱……”
白清洄打断：“别多想，和你没关系，用不着道歉，我只是……”
白清洄揉着眉心继续道：“白家内部烂摊子一堆，往后我要花很多精力去接手家族的事务，恐怕没有太多时间再时常过来照看你。”
黎晏秋的视线太过炽热，白清洄错开他的视线，转头望向窗外连绵的雨幕。
黎晏秋的指尖下意识攥紧身下的床单，指节泛白。
他敏锐的意识到了什么。
“你的意思是……”他顿住，声音微微发颤，“以后我们要少见面吗？”
白清洄心口狠狠一抽。
“不是不见，只是不会再像从前那样时时刻刻护在你身前。昭昭，人终究要学会自己站稳脚跟。”
语气听不出波澜。
黎晏秋眼底的光一点点黯淡下去，他抿紧薄唇，沉默了片刻，道：“那黎家继承人的位置……”
“我改变主意了。”
黎晏秋猛地一怔，瞳孔微微放大：“什么？”
“黎家继承人，你不必去当了。”白清洄一字一顿，说得清晰笃定。
却如同一道惊雷落在黎晏秋心里，是他没有价值了吗？
白清洄内心五味杂陈，明明这几天所有的说辞都想好了，而此刻，人醒过来，脑袋反而比较昏乱。
白清洄声音放低道：“黎家内部和白家早有隐秘的利益牵扯。你若是坐上继承人之位，等于被绑在这艘摇摇欲坠的船上，一旦白家的阴谋爆发，你首当其冲，会被直接牵连进去。”
他不能说透白家的秘辛，只能点到为止。
“那我该怎么做。”黎晏秋抬头望着他，眼里满是无措。
“创业。”白清洄给出答案，“离开黎家的桎梏，靠你自己打出一番事业。不需要依附黎家的血统身份，靠实力积攒属于你自己的声望、人脉与资本。
到那个时候，你一样有能力护住你母亲，而且，不必沦为任何家族博弈的牺牲品。
我知道这对于你这个年纪来说，太难了，而我，也没有什么经验，但我会尽最大能力的。”
“独自创业……我什么基础都没有。”黎晏秋低声道。
白清洄刚张口，那股熟悉的疼痛便席卷全身，哪怕此刻他已经脖颈发酸，也没有让黎晏秋看到他那惨白的脸色与紧绷的唇角。
“所以我会给你启动资源，但不会替你摆平所有麻烦。”白清洄说道，“资金、初始渠道我可以暗中安排，但是往后每一步怎么走，要靠你自己。我不会再像之前那样挡在你身前替你扫平一切风雨。
你也总要长大，只是时间问题而已。”
黎晏秋心里五味杂陈。
他隐约感觉到，白清洄是在推开自己，可对方又实实在在为他铺好了另一条生路。这份忽冷忽热的态度，让他捉摸不透。
亦如初见，明明白清洄全身上下透着不好靠近，却主动站在他身旁。
“所以，你以后……会离我很远吗。”黎晏秋再次轻声追问，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
“该见面的时候，我们总会再见面的。”白清洄避开正面回答，“只是我接下来要投入白家的事务，身不由己。”
话音落下，属于白清洄的私人手机嗡嗡震动起来。
他拿起手机扫了一眼屏幕，是陈管家发来的消息。
白家内部的会议已经在等着他，关于白盼近期暗中调动家族资产、拉拢老一辈旁系长辈的情报一条条罗列在屏幕上。
老爷子扶持白盼，本就是拿来制衡自己的一枚棋子。
白盼仗着有老爷子撑腰，最近动作越来越大，四处笼络家族元老，偷偷转移部分实验项目的资料，妄图在未来把自己踢出局，做了两手准备。
“我得走了。”白清洄收回心神，看向病床上的少年，“好好休养，医院这边我安排好了人照顾你。”
话音落，他转动门把手，推门离开。
厚重的房门缓缓闭合，隔绝了两个世界。
病房瞬间变得空旷安静，只剩下仪器规律的滴滴声响，还有窗外永不停歇的冷雨。
黎晏秋呆呆望着紧闭的大门，心口空落落的，像是有什么东西悄悄漏走，怎么也抓不住。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心潮难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