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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故人赠言·险途已启 周末中 ...


  •   周末中午,陆辞约陈曦在南城一家湘菜馆见面。

      陈曦是她大学室友,睡上下铺的那种交情。毕业后陈曦去了财经媒体,跑金融条线,三年跑成了圈子里小有名气的调查记者。两人上一次见面还是两年前在北京,陈曦出差路过,两人在簋街吃了一顿小龙虾,聊到凌晨两点。

      两年不见,陈曦瘦了一些,剪了短发,戴一副细框眼镜,看起来比大学时干练了不少。她说话时习惯用食指推一下镜框——大学时她就有这个小动作,紧张的时候推,思考的时候也推,陆辞以前总笑她“再推镜框都要被你推碎了”。

      她一坐下来就抱怨:“你们南城也太热了,十月份还三十度,我在北京都已经穿毛衣了。”

      陆辞给她倒了一杯茶:“你不是在南城长大的吗?”

      “所以我更受不了啊——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陈曦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目光在陆辞脸上停了两秒,“你瘦了。”

      “没有。”

      “有。”陈曦笃定地说,“而且你黑眼圈很重。怎么,沈氏的工作这么累?”

      陆辞夹了一筷子菜,没有接话。

      陈曦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低声说:“陆辞,你是不是在查什么?”

      陆辞放下筷子,看着陈曦。她们认识十年了,陈曦是她为数不多的、不需要设防的人。但她还是犹豫了一下——不是不信任陈曦,而是她不确定有些话该不该说出来。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从来不主动约饭。”陈曦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而且你一坐下来就在走神,筷子夹了三次辣椒都没放进嘴里。”

      陆辞愣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碗——碗里确实多了几块辣椒。她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

      “我在查沈墨言。”

      陈曦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像是早就猜到了。她放下茶杯,压低声音:“查他什么?”

      “资金流向。”陆辞说,“他名下的海外子公司有几笔账对不上。”

      陈曦沉默了一会儿。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食指推了一下镜框。

      陆辞认识她十年了。她知道这个动作——陈曦在犹豫。

      “你……”

      陈曦开口,又停住了。她看着陆辞,嘴唇动了动,像是有话堵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陆辞没有催她。她等着。

      过了好几秒,陈曦低下头,盯着茶杯里浮沉的茶叶,说了一句:“你知道他三年前差点订婚了吗?”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陆辞的眼睛。

      陈曦说的第一件事,像一扇门在黑暗中被推开了一条缝。

      “女方是鼎盛资本老板的女儿。”她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圈内都知道这件事,但很少有人敢公开报道。后来不知道为什么黄了——圈内传言是女方家查到了沈墨言什么把柄,主动退婚的。”

      鼎盛资本。傅鹤亭。陆辞在心里把这两个名字串在一起。沈墨言的第一桶金是傅鹤亭给的,这件事她查背景资料时就知道了。但她不知道沈墨言差点和傅鹤亭的女儿订婚。

      “女方叫什么?”

      “傅晚晴。”陈曦说,“傅鹤亭的独生女,当时刚从英国留学回来。据说沈墨言和她见过几次面,两家都有联姻的意思,后来突然就没下文了。”

      陆辞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苦味在舌尖上化开。她放下杯子,问:“知道为什么黄的吗?”

      陈曦摇了摇头:“没有人知道确切原因。有人说是因为沈墨言不愿意签婚前协议,有人说是因为傅晚晴看不上他,还有人说——”她顿了顿,食指推了一下镜框,“说沈墨言好像和境外一些资金有关系,女方家查到了什么,不敢嫁了。”

      境外资金。

      这四个字和陆辞脑子里那三家开曼群岛的公司撞在了一起。她放下筷子,胃口忽然消失了。

      “你知道鼎盛资本的傅鹤亭吧?”陈曦继续说,“据说沈墨言的第一桶金就是他给的。但这几年两人好像闹翻了,具体原因没人知道。”

      “闹翻了?”

      “对。两年前鼎盛资本退出沈氏的董事会,傅鹤亭在公开场合再也没有提过沈墨言的名字。有人说是利益分配不均,有人说是沈墨言翅膀硬了想单飞,还有人说是傅鹤亭发现了沈墨言在做什么不该做的事。”

      陈曦说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看着陆辞。她的目光里有一种陆辞很少在她脸上见过的东西——犹豫。

      “陆辞,你要是真想查沈氏,小心一点。”

      陆辞抬起头看着她。

      “上一个查这件事的记者,三个月前出了车祸,现在还躺在ICU里。”

      陈曦的声音很平静。但陆辞注意到她握着茶杯的手指关节泛白了。

      陈曦说的第二件事,让餐桌上的温度降了下来。

      “《财经周刊》的许毅。”陈曦说,“你可能不认识他,他比我早两届。去年年底他开始跟进沈氏的选题,跑了三个多月,今年七月在南城高速上出了车祸——一辆大货车追尾,他的车翻了三次。人救出来了,但一直没醒。”

      “警方怎么说?”

      “说是意外。大货车司机疲劳驾驶,负全责。”陈曦放下茶杯,“但许毅出事之前一周,他给我打过电话。他说他查到了一些东西,等整理好了给我看。然后他就出事了。”

      陆辞没有说话。

      “他给我打电话的时候,说他发现沈氏的资金链有问题,和境外几个账户之间有频繁的小额转账。他说金额不大,但频率很高,像是有人在用蚂蚁搬家的方式转移资金。”陈曦看着陆辞,“我当时没太在意,以为他只是在做一个普通的选题。后来他出事了,我才觉得不对。”

      蚂蚁搬家。陆辞在心里记下了这四个字。

      “你手上还有他留下的资料吗?”

      陈曦摇了摇头:“他出事之后,他的办公室被清理过。电脑硬盘坏了,采访笔记也不见了。主编说是他家人来收拾的,但我不信。”

      陆辞沉默了很久。

      她想起那笔被“自动核销”的470万。想起那条“别查了”的短信。想起电脑屏幕忽然黑掉的那一刻。

      许毅出事之前,他也查到了什么。然后他出了车祸。

      “陆辞。”

      陈曦的声音把她拉了回来。陆辞抬起头,看到陈曦伸过手来,握住了她放在桌上的手腕。

      陈曦的手是凉的。指尖微微发颤。

      “我不是在吓唬你。”陈曦说,声音很低,“我是认真的——如果你真的查到了什么,小心一点。许毅的事情我不想再看到第二次。”

      她说完,松开了手,收回去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

      “吃吧,菜凉了。”

      两人在餐馆门口分别。

      陈曦拦了一辆出租车,上车前回头看了陆辞一眼:“有事给我打电话。别一个人扛着。”

      陆辞点了点头:“路上小心。”

      出租车汇入车流,尾灯在夜色中渐渐远去。陆辞站在路边,看着那两盏红色的光点消失在下一个路口。

      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那个陌生号码自从昨晚回复了“你会后悔的”之后,就再也没有动静了。

      她把手机收进口袋,沿着人行道慢慢往回走。

      手指碰到口袋里那枚书签的边缘,铜质的棱角硌着指腹,微微发凉。她把它掏出来,在指尖转了一圈。路灯的光落在书签上,“前程似锦”四个字在暗黄色的铜面上若隐若现。

      七年。一枚书签。一句“不记得了”。她不知道哪一个更重。

      沈墨言三年前差点订婚。女方是傅鹤亭的女儿。退婚的原因——可能是境外资金的问题。

      她把书签握进手心,继续往前走。

      沈墨言和傅鹤亭“闹翻了”。两年前鼎盛资本退出沈氏董事会。是真的决裂,还是在演戏?

      她停下来,站在一棵梧桐树下,把书签翻了个面。背面那两个字母——L.C.——在路灯下泛着暗淡的光。

      一个叫许毅的记者,三个月前在调查沈氏的过程中出了车祸。他出事前一周告诉陈曦,他发现沈氏的资金链有问题,有人在用蚂蚁搬家的方式转移资金。他出事之后,电脑硬盘坏了,采访笔记不见了。

      陆辞把书签收进口袋,继续往前走。

      如果许毅的车祸不是意外——那说明有人不希望沈氏的资金问题被曝光。这个人能让一个大货车司机“疲劳驾驶”追尾一辆采访车,也能让一个记者的电脑硬盘“恰好”坏掉。

      这个人有能力,也有手段。

      她想起沈墨言昨天说的那句话:“你还是这么较真。”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垂下眼,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那个表情很短,不到一秒。

      但陆辞记得。

      她记得他垂下眼的角度。记得那片阴影落在颧骨上的位置。记得他重新抬起眼时,眼睛里有一瞬间的柔软——然后被他压下去了,像按灭一支燃到尽头的烟。

      他以为她没有看到。

      她看到了。

      他说她较真。他没说的是——他喜欢的,就是她的较真。

      她走到十字路口,红灯亮了。她停下来,看着对面的人行道。

      夜风从路口灌过来,吹起她外套的下摆。她站在那里,没有动。

      她想起那笔被“自动核销”的470万。想起那条“别查了”的短信。想起许毅——三个月前也站在某个路口,做过某个决定,然后出了车祸。

      她摸了摸口袋里的书签。铜质的边缘硌着指腹。

      如果她现在收手,还来得及。没有人知道她查到了什么。她可以告诉刘建国“查不到证据”,退回预付款,买一张机票回北京,就当这趟南城之行从来没有发生过。

      绿灯亮了。

      陆辞没有动。

      她站在路口,看着那盏绿色的光,直到它重新变成红色,又变成绿色。

      然后她迈步走了过去。

      她想起那枚书签。想起他说“不记得了”时睫毛颤动的那一瞬。想起他说“你还是这么较真”时语气里的无奈。

      她不知道答案。

      但更可怕的是——她根本不想回头。

      她不知道的是,此刻在她身后大约五十米的地方,一个穿黑色卫衣的人正站在便利店门口,低着头,看着手机屏幕。屏幕上的画面,是陆辞的背影——从她走出餐馆的那一刻起,就一直被框在镜头里。

      那个人按下了发送键。

      收件人备注只有一个字: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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