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江仙》兮小水

16、第十六章

　　苏凝仔细看他，注视着裴道之的眼睛，她知道他不是在开玩笑，可是她不想一下子接受这个事实，努力将他的话当作玩笑。

　　她僵硬笑了笑，“别开玩笑了，子守，不好笑，啊。”

　　她努力装得轻松，这句话却完完全全暴露了她。如果真的认为裴道之的话是玩笑，苏凝不会说这种话，她只会先傲娇地撇开眼，然后哈哈大笑。

　　裴道之没有说这不是玩笑，他接着道，“罗幺幺去找了陈宫主和冷宫主。”

　　苏凝伪装的笑凝固在脸上，她很聪明，裴道之一句话，她就已经猜出接下来可能会发生什么。

　　“她想干什么？让其他人杀了我，还是想带我去罗浮山？”

　　说害怕，苏凝其实也不害怕，只是一时半会想不到逃脱的办法让她有点苦恼。

　　这次是针对性地想要她的命，子守估计指望不上，她真的只能靠自己了。

　　裴道之摇摇头，“都不是。”

　　这倒出苏凝的意外了，罗幺幺和沈清让良心发现，改邪归正，不追着她打了？

　　不，这不可能。苏凝立刻否定这个想法。

　　这两人肯定憋着其他的坏招。

　　“他们想干什么？”

　　裴道之道：“要么我撤下那道宫规，要么，他们带你离开。”

　　苏凝：“……”

　　这是什么新的招式？为什么她看不懂，什么时候她能和玄都的宫规挂上钩了？

　　他们带不带她走，和玄都的那道宫规有什么关系？

　　苏凝睁着一双大大的眼看着裴道之，黑白分明的眼眸里全是对这件事的不解和困惑。她眨眨眼，笑道：“子守，你在说什么？”

　　她还是唤他子守，他不介意，她便不改了。

　　裴道之定定看着她，认真道：“抱歉。”

　　苏凝看他，意识到这句话不是开玩笑，她忽然站起来，不解道：“为什么？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做？”

　　她顿了顿，不想问，又逼着自己问：“你，又为何要向我道歉？”

　　她感觉胸口被石头突然堵住。性命被直接威胁，她能做的只有抗争，可这个过程中，命运的始终握在自己手里。

　　面前两个选择，一个是理想，另一个是性命，选择一方就放弃了另一方，这种感觉，真的很不爽，命运像是被牢牢地掌控在别人手里。

　　更可悲的，连选择权也在别人手里。

　　裴道之也站起身，道：“他们认为我改变宫规是为了你。”

　　“胡说八道！”苏凝不可思议，不禁提高音量。

　　这种想法太匪夷所思了，要不要她告诉他们有多少次她拿着传音符说话，子守都爱答不理？

　　苏凝看出来了，他们不过是想找个理由，对付子守，也对付她。

　　她懒得对这个奇葩的想法深究，无奈地在石头上坐下，道：“所以，他们什么时候带我离开？”

　　对子守来说，这根本算不上选择，玄都和她，他当然选玄都了，以她老辣的眼光看，这次改革，可以让玄都好好洗一洗，当然过程肯定不会很顺利，但她相信，只要坚持，克服那些困难，玄都会越来越好。

　　可惜了，她见不到，也参与不了。她还想借着这阵风往上爬呢。

　　天渐渐暗沉下来，树林里越发幽暗，裴道之的脸掩在昏暗的光线里。

　　苏凝能感觉到子守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见他不回答，“嗯？”了一声。

　　昏暗中，子守低沉清冽的嗓音传来，“你怎么就确定，我选的不是撤回那道宫规？”

　　星星点点的萤火虫从草丛里浮出来，让裴道之的脸忽明忽暗，那双清澈如深深的湖水的眸子，映着苏凝的身影，埋着某种深深的情绪。

　　苏凝怔怔看着他，眨了下眼，“你刚刚，对我说抱歉……”

　　裴道之看着她，道，“我抱歉，无法同时护住你的抱负和性命。”

　　三位宫主，各占一位，陈方期和冷天冥如果持有相同的想法和决定，他改变不了，违抗不了。

　　颁布新的宫规，是他趁二人不备，先行下的手。玄都规定，谁颁布的，谁撤回，防止引起内讧和混乱。

　　“我的……抱负和性命？”苏凝低声重复道。

　　萤火虫的明明灭灭中，她看不清裴道之的脸，那句话在她脑海里重复。

　　“可，为什么？”苏凝困惑，“我……什么都没有为你做过，而你，救了我三次。”在此之前，她从来不认识左宫主。

　　裴道之深深看着她，道：“他们没有说错，我是因为你才颁布那道宫规。”

　　苏凝不知道为什么，心跳忽然快了一拍，想想又自嘲一笑，她在胡思乱想什么。

　　“可，为什么？”苏凝歪头。

　　“你让我知道，玄都内有想要我去那样做的人，我也清楚，玄都想要继续在修真界立足，必须踏出这一步。”

　　苏凝想了想，“什么时候？”

　　“你很早就开始打听如何升阶。”

　　苏凝恍然，原来那个时候被他看见了。她又想起让子守带她离开玄都的计划，不知如果她说了，子守可还允她待在玄都。

　　“那你为什么愿意撤回这道宫规？你很清楚玄想要继续强大，必须及早消除那些蛀米虫。时机难得，后面再想改变，很难了。”

　　苏凝不是想劝他不要撤回宫规，她很爱惜自己的命，他只希望子守能确定自己的选择，不要给了她希望，又让她绝望。

　　过了片刻，裴道之道：“我不希望一个有抱负的弟子丧了命。”

　　苏凝：？就这，值得他堵上整个玄都？

　　苏凝本着报恩的心思提醒，犹豫：“这样说可能有些夸张，但玄都现在再不采取行动改变，未来几百年内，很可能会……没了。”

　　裴道之笑了声，苏凝有些尴尬，解释道：“我知道这样说有些危言耸听，只是……”谁知裴道之道：“没了就没了。”

　　苏凝接下来的话堵在喉咙里，愣愣看着他。

　　他真的让她困惑和不明白了。她能感觉得到，这个少年想要守护好玄都，想让玄都在修真界永远有立足之地。可他为什么又说那句话，是开玩笑吗？

　　裴道之开玩笑般，笑道：“在那时，你记得提前逃出玄都，活下来，也不算白救你这么多次。”

　　他虽然在笑，可每次笑，都覆着深深的其他的情绪，那双眸子里从来没有真正的笑意。

　　“你……我……”苏凝一时半刻不知道说什么，她感觉问什么，都不会知道子守究竟在想什么。

　　就如同第一次见他一样，那时，她觉得自己第一次见到气质如此纯净的人。
　　现在，她觉得她第一次见到完完全全看不透的人，这个少年的想法和心情，埋在心底，复杂难懂，也许连少年自己都不清楚。

　　裴道之垂下眼眸，“难道，你希望离开玄都，和罗幺幺回罗浮山？”

　　“不！”苏凝立刻否决。

　　“比起失了命，我还是失了抱负吧。”苏凝认真解释：“抱负没了，可以重新立，命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苏凝没有那么伟大，比起玄都的未来，她现在的命更重要。

　　裴道之想起她不管不顾拼命逃跑的样子，问道：“命真的那么重要吗？”

　　苏凝瞪大眼，“你在说什么，性命当然最重要！只有你活着 ，你才能去做……”
　　想到想干的事也并不一定能干，她的话一拐，“你才有机会去干你想干的任何事。”

　　她想了想，觉得这些太虚无飘渺了，道：“有机会吃尽天下美食，看尽天下风光，交遍天下好友。活着，才有机会。”

　　有机会报仇。

　　最后一句，她在心中暗暗对自己说。

　　说最后一句话时，她没注意到自己的神色微微变了变，裴道之看出来了，却什么也没问。

　　他像是恍然明白了苏凝的话，道：“原来是这样。”

　　苏凝笑道：“大家都懂这些道理，你怎么像现在才知道。”

　　裴道之道：“你留在玄都，陈方期和冷天冥不会放过你，想离开玄都吗？”

　　苏凝后退两步，道：“你后悔了，想让罗幺幺带我回罗浮山？”

　　裴道之道：“没有，只是离开玄都。”

　　苏凝黑白分明的眼定定看着他，那些萤火虫的各色的亮光映在他脸上，苏凝感觉心里某块地方被拂动了一下。

　　“子守，”苏凝不习惯说这些话，可她觉得必须说出来，否则一定会后悔，“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我什么都没有为你做过。”

　　现在的她，没有任何一点，值得子守为她做这些，相反，她还欠他那么多。

　　裴道之看着那些飘在空中飞舞的萤火虫，他伸出手，一只萤火虫缓缓飞过来，停在他的指尖。

　　可是，很快，那萤火虫抖了抖，飞离裴道之的手指，在空中停留一瞬，就没了亮光，坠落在地。

　　“你既愿意活下来，我便助你活下来。”

　　其他一切都不重要。

　　苏凝的视线从落在地上的萤火虫尸体身上收回，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紧张问，“你助我离开，那你呢？”

　　“我？”裴道之笑了声，“继续守护玄都。”

　　少年的脸苍白，唇角勾着，眼里，却没有丝毫笑意。